鳳扶搖沒有問他瞧見了什麼,但這句話像一根羽毛,輕輕掃過顧夜闌的耳廓。
顧夜闌的耳尖在一瞬間泛起了緋紅,那抹紅色在月光下清晰可見,像是一滴墨落入清水,迅速暈染開來。
他側過臉,避開她近在咫尺的目光,聲音比方才更低了幾分,帶著一絲倉促:
「更深露重,殿下還是進屋吧。」
他說完這句話,沒有等她回應,便轉過身,一個躍步上了院牆,消失的無影無蹤。
怎麼看,都有一種落荒而逃的意味。
鳳扶搖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院牆上,忍不住彎起了嘴角。
她轉過身時,只見上官蘊之手中拿著一件銀狐皮披風在廊下候著。
瞧見人走了,這才快步上前,抖開披風,披在她肩上,低頭替她系好系帶。
系好帶子後,他抬起頭看著她,語氣帶著一絲淡淡的笑意,問:
「殿下很欣賞顧指揮使?」
鳳扶搖攏了攏肩上的披風,坦然道:「誰不欣賞有能力的人呢?」
她頓了頓,偏過頭看他,眼中帶著一絲促狹的光。
「醋了?」
上官蘊之沒有回答自己是否吃醋。
他只是低下頭,替她將披風的領口攏緊了一些,然後直起身,看著她,目光溫柔而坦蕩。
隨後,輕聲道:「妻主的美貌,夫君的榮耀。」
鳳扶搖愣了一下,隨即笑出了聲。
那笑聲在寂靜的夜空中輕輕迴蕩,帶著大病初癒後難得的輕快。
她正要說什麼,便看到崔嬤嬤和青舞端著食盒從迴廊那頭走了過來。
熱氣從食盒的縫隙中裊裊升起,在冷空氣中化作一團白霧。
她收了笑,轉頭對上官蘊之道:「陪我吃些東西吧。」
上官蘊之點了點頭,跟在她身側,一同走回了屋內。
院中的積雪在月光下泛著幽冷的光,將那兩行並肩走過的腳印,清晰地印在了潔白的雪地上。
-
漆黑的夜色,能掩蓋很多上不得台面的事。
譬如此刻。
城西那條僻靜的巷子裡,只有一盞孤零零的燈籠掛在巷口,在夜風中輕輕搖晃。
鄔臨趴在馮崢兒的屋頂上,整個人與瓦片的陰影融為一體,連呼吸都壓得極輕。
這個馮崢兒就是柳文軒暗地養的男寵。
他已經在這裡趴了將近一個時辰,四肢都有些發麻了,但依舊一動不動,目光死死鎖著緊閉的院門。
今日是柳文軒出來與馮錚兒幽會的日子。
他在這裡守株待兔。
大約是丑時二刻。
一頂不起眼的小轎從巷口抬進來,悄無聲息地停在了院門前。
轎簾掀開一角,一個裹著玄色斗篷的身影閃了出來,快步推門而入,轎夫隨即抬著空轎退出了巷子,整個過程乾淨利落,沒有驚動任何人。
鄔臨在心中啐了一口。
狗東西,終於來了!
他無聲地在屋頂上調整了一下姿勢,然後掀開了一塊小小的瓦片。
兩道相擁的人影,映入眼帘,緊接著便傳來了窸窸窣窣的衣料摩擦聲和壓抑的笑聲。
鄔臨面無表情地盯著兩人,心中默念:快說正事,快說正事。
然而屋內的兩人顯然不急於說正事。
柳文軒大約是在東宮憋得久了,一進門便摟著那個叫馮崢兒的男寵滾到了榻上。
那馮崢兒是個年輕男子,生得白皙清秀,一雙桃花眼含情脈脈,聲音也軟,一口一個「大人」地叫著,叫得柳文軒骨頭都酥了半邊。
鄔臨趴在屋頂上,聽著下面傳來的動靜,臉色一陣青一陣白。
柳文軒看著人模狗樣的,沒想到在床上竟然是底下那個。
更讓他沒想到的是,這人花樣還不少。
一會兒要人叫「大人」,一會兒要人喊「夫君」,一會兒又拿出了一根紅綢帶,讓那馮崢兒將他雙手縛在床頭。
鄔臨閉了閉眼,深吸一口冬夜的冷空氣,強行將胃裡那股翻湧的噁心壓了下去。
他一邊在心裡罵爹,一邊豎起耳朵,不敢漏掉任何一個字。
還時不時的從指縫間,瞅上兩眼。
今夜,可算是漲了見識了!
男人與男人居然是那樣的!
居然*那裡!?
那裡也行!?
那樣也行!?
還能那樣!?
尤其是當馮崢兒拿出一個約莫三指粗的玉杵來時,鄔臨下意識夾緊了自己,做了提綱動作。
嘶……
看著都疼!
鄔臨覺著,今日這趟任務,他得回去問主子要工傷費!
大約過了半個時辰,屋內的動靜終於平息下來。
鄔臨聽到柳文軒饜足地嘆了口氣,聲音帶著事後的慵懶和沙啞:
「還是你這裡舒坦,東宮那邊,嘆口氣都得掂量著,拘謹死了。」
馮崢兒輕笑了一聲,聲音軟綿綿的:「大人辛苦了,奴燉了百合雪梨湯,就在小爐上溫著,大人喝一碗潤潤喉?」
柳文軒「嗯」了一聲,接著又是一陣嬉笑打鬧,然後才開始喝湯。
鄔臨的精神一振,估計差不多了。
果然,等柳文軒喝完湯,放下碗,然後馮崢兒像是忽然想起了什麼似的,語氣帶著一絲隨意的好奇。
「對了,大人。」
「前幾日奴去聽了一出評彈,唱的是一個挺有意思的故事,婉轉曲折的不得了,不聽到最後啊,完全猜不到結局,大人想不想聽?」
柳文軒顯然心情不錯,朝著他的翹臀捏了一把,隨即懶洋洋地道:
「說來聽聽。」
馮崢兒清了清嗓子,開始講了起來。
他說,那評彈唱的是,有一位有錢有勢的大官,將自己的嫡子嫁給另外一位大官的女兒聯姻。
可不知道為何,另外一位大官遇到事兒,這邊這位非但不幫忙,反而落井下石,狠狠參了他一本。
「哦?」
柳文軒來了興趣,他單手撐著側臉,追問道:
「然後呢?」
馮崢兒繼續說:「然後,嫡子就回家去哭啊。」
可那大官卻說,嫁出去的兒子潑出去的水,老娘才不管!
柳文軒嘖了一聲,「按說不應該啊,既然是為了聯姻,那不就是想官官相護麼?怎麼說的好像甩了一個燙手山芋似的?」
「就是說啊。虎毒還不食子呢,怎麼能不幫自己親兒子說話呢?大人您猜猜是為什麼?」
柳文軒輕笑一聲,雙手枕著頭:「還能為什麼,無非是因為那兒子不是親生的,那大官啊,被戴了綠帽子唄。」
馮崢兒趴到他胸口上笑,然後擰了一把他的胸前。
「不對。」
「不對?」他挑眉,「那能是為何?」
「因為,那嫡子是大官在外面,與別的男人生的。」
「不可能。如果是與別的男人生的,那她夫君不知道?而且嫡子身份,就這麼隨隨便便給了私生子?」
「這也就是奴說的,故事曲折的地方。」
男子,本就是用來聯姻的,尤其還是高官家的嫡子。
那高官原本只是想把外面的兒子抱回來,養在正君名下,然後他一合計,反正要聯姻,不如讓這個私生子去聯。
以後,也不用費心思去幫,這樣還能得到對方親家的幫襯,何樂而不為呢?
馮崢兒說完,屋內沉默了片刻。
鄔臨趴在屋頂上,屏住了呼吸。
他能聽到自己的心跳聲在寂靜的夜中格外清晰。
柳文軒不知道想到了什麼,聲音比方才低了幾分,帶著一絲若有所思的遲疑:
「你說的這個故事……確實曲折離奇,匪夷所思。」
他捏著他的下巴,追問:「在哪兒聽的?」
馮崢兒說:「就城西那個戲園子啊,奴閒來無事,常去那兒看戲,聽唱評彈,大人若是改日得空,陪奴同去可好?」
「好 。」
鄔臨看得分明,柳文軒摟著馮崢兒,動作仍舊親昵,可眉頭卻微微皺了起來。
他在屋頂上又趴了約莫一炷香的工夫,直到看見柳文軒起身穿衣,才無聲地從房檐上離開。
他走出兩條街後,才長長地呼出一口白氣,搓了搓凍僵的手指,低聲罵了一句:
「他爹的,可算完了。」
他回頭看了一眼那片沉在夜色中的屋頂,想到方才聽到的那些動靜,又忍不住打了個寒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