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霧像退潮的水,悄無聲息地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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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橋邊安安靜靜,青石板上連半片水漬都沒留下。
就連昏迷的凌月和方渺渺、跳水救人的凌央央、衝過來接應的傅宴宸一行人,也全都沒了蹤影。
湖面平靜得像塊墨玉,晚風吹拂,連一絲漣漪都沒激起。
不遠處的月洞門後,凌楚兒捂著嘴僵在原地。
心臟砰砰狂跳,像要撞破胸腔。
剛才……那是什麼?
她本是偷偷跟過來看熱鬧的,瞧見凌月被拖下水時,心裡還暗喜。
只要再等一會兒,那兩個死丫頭就都沉底了。
誰知,凌央央那女人突然從橋上跳了下去,湖邊起了一片白霧。
不一會兒,她還真把凌月和那個方渺渺拖了上來。
緊接著,一個清俊病弱的白衣青年憑空出現在凌央央身邊。
指尖一點,所有人就跟著白霧一起消失了。
是被白霧吞了?還是……死了?
凌楚兒咬著唇,一時狂喜,一時驚疑。
喜的是凌央央和凌月如果都死了,這局面對她而言,天翻地覆!
疑的是,凌央央那樣厲害,怎麼可能說沒就沒?
還沒等她理出頭緒,手機忽然響了起來。
鈴聲在死寂里炸開,她嚇了一個激靈,慌忙摸出來接了。
「楚兒,不是說在莊園裡散散心嗎?該回來了。
你爸剛還打視頻來呢,問你和幾個孩子怎麼樣,你不在,我都沒法回他。」
姜明月的聲音柔和,帶著點倦意。
「知道了媽,我在水邊走了走,這就回去。」凌楚兒壓著嗓子應道,飛快掛了電話。
回去的小徑上,拐角處迎面走來幾個人。
為首的是裴淵,左右分別是齊得勝和凌焰。
三人一看見她,齊齊止住了話頭。
尤其是凌焰,目光落在她臉上,眼神複雜得很。
沒了從前的寵溺熱絡,反倒帶著點審視的疏離。
凌楚兒心頭一寒,下意識軟了聲音:「四哥。」
「不早了,早點回院子待著。」凌焰皺了皺眉,語氣平平。
凌楚兒咬了咬下唇,心裡有點發堵,卻也沒敢多問,低著頭快步走了。
目送她的背影走遠,凌焰剛要開口,就見裴淵一直皺著眉頭,看著凌楚兒離去的方向。
「怎麼了?」凌焰問。
裴淵搖了搖頭,收回目光。
凌楚兒梳了個丸子頭,露出後頸。
他剛才似乎看見她的後頸,沾了一些灰綠色的東西,像從河底翻上來的淤泥。
或許是他看錯了。
又或許,是她自己主動沾惹了什麼邪物。
裴淵不想管,也沒那心思管。
他抬手按了按眉心,聲音平淡:「沒事,看錯了。」
「走吧。」凌焰朝前面揚了揚下巴,「咱們的住處就在央央院子後頭。有什麼話,回去再說。」
齊得勝揉著肚子哀嚎:「能不能先讓後廚炒個飯什麼的。從下午忙活到現在,我都餓得前胸貼後背了。」
凌焰道:「我也是。你一說我胃裡都在燒。」
他說著掏出手機,給陳管家發了條微信,讓後廚做點宵夜,要速度快的,量大管飽,再來點熱乎的湯。
*
三人進了小院,齊得勝「嚯」了一聲:「要不是跟著我們掌門,我哪輩子能住上這種地方!」
凌焰斜他一眼:「你那妙元觀,不比這好多了?
我爸不是說,要把道觀後面那片山都買下來嗎?
等過了今年,妙元觀一擴建,再連上後頭的青屏山,整個山門都歸你們。
那氣派,幾個翠微莊園都換不來!」
一提妙元觀,齊得勝立刻腰杆挺直,滿臉自豪:
「那是!我們觀可是有老楸樹鎮著的,靈著呢!」
就是可惜,每次出門都帶不上它。
凌央央說,老楸樹早就修成樹靈了,還是個年輕男子模樣。
可惜他肉眼凡胎,見不著。
兩人閒聊的功夫,裴淵已經洗了手出來,目光落在茶几上的盒子上。
盒子包裝精緻,印著一串法文,乍一看像是從國外帶回來的高檔貨。
「這就是楚兒送的晚安茶。」凌焰道。
說話間,裴淵已經隨手拆了一袋,用滾水沖了一杯。
淺褐色的茶湯散開,空氣里飄起一股甜絲絲的異香。
不像普通花茶,反倒帶著點潮濕的土腥氣,聞久了讓人頭重腳輕的,昏昏欲睡。
裴淵眉頭一皺,伸出指尖沾了一點茶湯,放在鼻下,又放到燈下照了照。
隨即快步走到水池邊,用涼水將手指沖了好幾遍。
齊得勝也湊過來聞了聞,皺著鼻子道:「不對啊這味兒。」
兩人對視一眼,都看出了對方眼裡的凝重。
裴淵也不多言,從袖中取出一張桑皮紙。
紙面泛黃,上面用毛筆畫著一隻鯉魚。
他將那桑皮紙折成一隻小船,放入那杯茶水中。
紙船入水不沉,在茶湯里慢慢旋轉起來。
浮了一陣,忽然從船底析出一層淡淡的黑氣。
那黑氣像極了河底的淤泥,很快又散成幾縷,像菌絲一樣,在水面聚了又散。
紙船慢慢變色,最後竟從船頭開始,一點一點地爛成了碎末。
裴淵將杯盞推到一邊,取出一隻銅質小盅,把茶湯倒進去,又貼了張黃符。
符紙貼上的瞬間,小盅里發出「嗤」的一聲,像一滴水落進了滾油里,冒出幾絲灰綠色的煙。
「果然有問題。」裴淵收回手,語氣沉了幾分,
「這茶里提取了陰性植物的汁液,喝了能亂人情志、耗損陽氣。
剛開始,只覺得助眠安神,喝久了就會神智昏沉、任人擺布,跟中了慢性迷魂術差不多。」
他頓了頓,補充道:「前幾天你二嬸出事那晚,我見過你那個叫凌霄的弟弟。
當時我用清心明光咒在他眉心抹了一下,他吐了很久。
我還納悶,一個還在學校的少年人,身上怎麼積了這麼厚的陰氣。
現在想來,他吐的,恐怕就是這茶里的東西。
凌焰的臉已經黑得不像話了。
他一拳錘在茶几上,茶杯里的小勺都跟著跳了起來,發出「叮」的一聲。
他咬著牙道:「凌楚兒送我們這種茶,到底是什麼意思!」
裴淵沒接他這句,只說:「之前,我跟你們凌家關係不算親近。
但多少有耳聞,你們全家上下有多寵凌楚兒這個養女。
如今看來,這種沒由來的偏寵和親近,裡頭有沒有這茶的作用,誰都不好說。
你那位大哥,每天喝不喝這種茶,你知道嗎?」
裴淵說話語氣並不尖銳,卻讓凌焰的臉色一時更差。
「甭管什麼意思,肯定沒安好心唄!」齊得勝哼了一聲,毫不客氣,
「也就你們凌家把她當寶貝疙瘩捧著!
照我看,這丫頭心思歪得很。再寵下去,哪天把你們全家都算計進去,你們都不知道!」
凌焰沒說話。
他是脾氣直,不是傻。
之前凌墨出事,凌楚兒那番遮遮掩掩的樣子就不對勁,現在連送的茶都有問題……
從前那些被他忽略的細節,此刻一樁樁浮上來,堵得他心口發悶。
正沉默著,房門被輕輕推開。
陳管家推著餐車進來,滿滿當當一車東西。
金湯海鮮粥、蟹粉小籠、椒鹽牛柳、清炒時蔬,蟲草花膠湯,還有兩大盤熱騰騰的火腿炒飯。
香氣混著熱氣撲過來,把滿屋子沉悶都衝散了不少。
「四少,夜宵做好了。」
陳管家一邊擺碗筷一邊開口,神色卻有些急,「四少,能聯繫上央央小姐嗎?」
凌焰一愣:「她和傅三爺不是早該到了嗎?」
陳管家搖了搖頭,眼裡已壓不住焦慮:「老爺子都問了三回了。
打她電話也沒人接,老人家有點急了。」
凌焰立刻拿出手機,撥凌央央的號碼。
聽筒里傳來機械的女聲:您撥打的用戶,暫時不在服務區。
裴淵和齊得勝同時變了臉色。
「掌門可不是沒分寸的人。」齊得勝急得站了起來,
「就算有事耽擱,也不可能招呼都不打一聲,還連電話都打不通!」
「爺爺,我查過了。」一個年輕的聲音從門口傳來,陳珏快步走進來,
「大門監控顯示,傅三爺的車半小時前就進了莊園。
我去停車場看過,車好好停在那兒,幾個隨行的兄弟也都在,除了厲驍和溫敘。」
「三爺也不見了?」裴淵神色更沉。
「我大師兄呢?就是周子逸!」齊得勝連忙追問,「他跟著掌門一起的!」
陳珏搖頭:「監控里,只能看到他們往臨湖的石橋方向去了。」
話音剛落,朱鎖玉急匆匆地跑了進來,臉色發白:
「陳管家!我們家小月真不見了!她說去前台接同學,這都去了快一個小時了,人還沒回來!
打她電話也不通,說什麼不在服務區,這孩子……可急死我了!」
屋裡瞬間安靜下來。
凌央央、傅宴宸、周子逸、兩個保鏢、凌月和她同學……這麼多人,憑空消失了。
裴淵神色凝重,指尖微微收緊。
他一年只能占三卦,之前已經用掉一次。
剩下兩卦,本想留著應對師門大事,可現在……
「我占卜,需要當事人最近貼身用過的東西。」他沉聲開口,
「凌小姐命格特殊,占卜她容易被干擾,結果不准。先卜周子逸的。」
「有!有!」齊得勝連忙掏出一把銅錢劍,
「這個,他最近一直在用,每天都擦拭很久!」
裴淵接過銅錢劍,放在桌上。
他取出三枚乾隆通寶,又拿出硃砂筆,在桌面上快速畫了一個後天八卦陣。
三枚銅錢按三才位擺好,他又點了三支清香插在陣前,香菸裊裊升起,直直的,半點不歪。
「上清靈寶,照見幽冥。」
裴淵低聲念起召靈咒,語速不快,字字清晰。
念完三遍,他伸手拿起三枚銅錢,在香上繞了三圈,雙手合攏輕輕晃動,隨即鬆開手。
「叮鈴」幾聲脆響。
三枚銅錢落在八卦陣上,其中一枚竟直直立在了坎位上,紋絲不動。
齊得勝倒吸一口涼氣。
銅錢立卦,是大凶之兆,說明卜算對象身處陰陽交界,不在現世!
裴淵臉色更沉,抬手將銅錢收回,再次晃動,第二次擲出。
這次三枚銅錢都倒了,可卦象紊亂,陰陽錯位,根本讀不出完整信息。
他深吸一口氣,拿起銅錢第三次擲出。
這一次,最右邊那枚銅錢「嗖」地彈了出去,「噹啷」一聲落進旁邊的淨水碗裡。
碗裡的清水瞬間變得渾濁,浮起一層細密的灰綠色泡沫。
裴淵看著碗裡的銅錢,沉默良久,才緩緩開口:
「人不在陽間現世,困在虛空幻境裡。
生機微弱,命懸一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