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立言站在西跨院中央,看著眼前熱火朝天的景象,不得不承認周紅旗那三個姑娘買東西確實有一手。
一個下午的功夫,十來個房間的床、柜子、桌椅全都訂好了。
百貨大樓那幫人也著實厲害,愣是把這麼多家具分批打包,用三輪車一趟一趟地全拉到了南鑼鼓巷。
這年頭的三輪車夫有個專門的稱呼,叫「窩脖子」,因為他們拉貨的時候整個人弓著身子往前傾,脖子窩在肩膀里,遠遠看去像是沒有脖子似的。
此刻95號大院門前停了二十來輛窩脖子的三輪車,每輛車上都碼得滿滿當當,有木板床、有三門櫃、有帶抽屜的寫字檯、有藤編的靠背椅,樣式雖然談不上多時髦,但在這個年代的單身宿舍里絕對算得上頂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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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熱鬧的景象把附近好幾個大院的鄰居都吸引過來了,一群閒著沒事的老頭老太太抱著胳膊站在胡同口指指點點。
小孩們在三輪車之間鑽來鑽去,被自家大人揪著耳朵拎回來又跑出去。
劉海中背著手挺著個大肚子站在大院門口,看著滿眼的家具和忙前忙後的工人,眼睛都直了。
他這人這輩子最大的執念就是當官,為了當官什麼苦活累活都肯干。
這不,沒等劉光奇開口,他就已經主動把一家子全發動起來了,劉光奇負責清點家具數量,劉光天負責引導三輪車進出,連平時被他當出氣筒的劉光福都被拎過來干苦力。
父子三人配合著窩脖子們把所有的家具一件一件地搬進了西跨院的各個房間裡,搬得滿頭大汗也不喊累。
西跨院裡,張建設幾個小伙子也沒閒著。
他們在院子正中央搭了一個簡易的棚子,四根木樁往地上一插,頂上扯了一塊油氈布,四角用麻繩綁緊,一個像模像樣的戶外涼棚就支棱起來了。
棚子下面擺了一個鐵皮燒烤架,旁邊的小方桌上碼滿了鍋碗瓢盆和各種瓶瓶罐罐的調味品,孜然粉、辣椒麵、鹽巴、醬油、醋,琳琅滿目地擺了一桌子。
李為民不知從哪弄來了一麻袋木炭,正蹲在地上用斧頭把大塊的木炭敲成小塊,嘴裡還哼著不著調的小曲。
周紅旗則在旁邊用鐵絲和鉗子現做烤肉用的鐵簽子,手藝相當不錯,每根簽子都掰得筆直,末端還彎了一個防燙手的小勾。
看樣子這幫傢伙今晚就忍不住了,打算在搬進新家的第一天晚上就搞一個烤肉聚會。
到底是年輕人啊,第一次脫離父母獨立生活的興奮勁兒,比過年還激動。
張立言把目光從燒烤架上收回來,轉頭看向正在旁邊清點調味品數量的劉光奇,隨口問了一句。
「聽說你們大院有個廚子手藝不錯,叫傻柱是吧?晚上你把他一起叫過來,幫著烤烤肉、打打下手。」
劉光奇一聽這話,立馬把頭點得跟雞啄米似的,臉上的笑容都快咧到耳根了。
張立言讓他帶人過來幫忙,這說明什麼?這說明張廠長拿他當自己人!立馬就屁顛屁顛地往中院跑去找傻柱。
劉海中這會正跨在西跨院門前看熱鬧,剛才兒子和張立言的對話他全都聽見了,那聲「晚上你帶他一起過來」像是一顆糖豆扔進了他心窩裡,他也想去。
那些年輕人可不是普通人,人家不是廠長就是主任,隨便哪個拉他一把,他劉海中的官迷夢就能從白日夢變成現實。
他趕緊湊到劉光奇跟前壓低聲音問:「光奇,你看晚上我也跟你一塊兒去?那些都是廠領導,不是廠長就是主任,我實在太想進步了,正好趁這個機會跟他們接觸一下。」
劉光奇的臉當場就僵住了。
不是,人家一群年輕人聚會,他和傻柱是去幹活的,傻柱負責烤肉,他負責端盤子遞串串,這本來是很自然的事。
可他爹一個年過半百的老爺子跟著去算怎麼回事?那一桌子全是二十郎當歲的小年輕,你端著茶缸子往那兒一坐,是你尷尬還是人家尷尬?
再說了,這聚會張立言只叫了他和傻柱兩個人,他要是擅自把他爹也帶去,這不是給臉不要臉嗎?
「爸,」劉光奇耐著性子解釋,儘量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委婉一些。
「人家都是年輕人聚會,我跟傻柱去是幹活的,你一個老同志坐在那兒,既不是幹活的也不是參加聚會的,你說你這算哪一出?」
「我就坐在邊上看看,不說話,不打擾他們。」
劉海中的語氣裡帶著一絲不死心的執拗,兩隻手不自覺地搓著衣角,那模樣跟剛才指揮搬家時的意氣風發判若兩人。
「爸,你這樣貿然過去,讓他們對你的印象不好,以後他們還怎麼提拔你。」
劉光奇拿出了殺手鐧,在他爹的世界觀里,「影響當官」是天大的事,比吃飯睡覺都重要。
果然,劉海中一聽這話,臉上的執拗表情開始鬆動了。
劉光奇趕緊趁熱打鐵,壓低了聲音,用一種「我在為你謀劃」的語氣說道。
「你等我跟這群人混熟了,到時候我找個合適的機會幫你說句話,『我爸劉海中在軋鋼廠幹了大半輩子,七級鍛工,帶了幾十個徒弟,威望很高』這話從我嘴裡說出來,比你直接湊上去巴結要管用得多。
「到時候幫你求個一官半職,還不是順理成章的事?」
劉海中眨了眨小眼睛,覺得兒子這話好像還真有幾分道理。
他雖然官迷心竅,但畢竟不傻,自己一個七級鍛工,跟那群大院子弟之間的差距不是一星半點,硬湊上去確實容易讓人反感。
讓兒子去打前站、建立關係,自己在後面等機會,這才是穩妥的做法。
他沉默了幾秒,終於鬆了口:「行,那你好好表現,別給人留下壞印象。」
說完背著手挺著大肚子,一步三回頭地回家了,留下劉光奇一個人站在原地長出了一口氣。
劉光奇沒敢多耽誤,一路小跑著找到了傻柱。
傻柱今天剛下班,正蹲在自家門口拿搪瓷盆淘米準備做晚飯。
聽完劉光奇的話,他把手裡的搪瓷盆往灶台上一擱,二話沒說就跟著來了。
進了西跨院的涼棚,傻柱先把袖子往上一擼,圍著那張擺滿了鍋碗瓢盆的小方桌轉了一圈。
他拿起一口嶄新的鐵鍋翻過來看了看鍋底,又用手指彈了彈鍋沿,搖了搖頭,說新鍋沒開過,直接上火燒容易裂。
他把鍋遞給劉光奇,吩咐他去廚房拿塊肥豬肉皮來擦鍋,自己則蹲下身開始檢查那堆剛從三輪車上卸下來的碗碟筷子,一根一根地過手。
有毛邊的揀出來放一邊,有裂紋的也揀出來放一邊,那架勢不像是在準備烤肉聚會,倒像是在檢查餐具。
「這些東西都是全新的,還沒刷洗過,」傻柱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對劉光奇說。
「新碗新鍋不洗乾淨了直接用,串串上全是鐵鏽味。你去燒一鍋熱水,把這些全刷一遍。」
劉光奇二話沒說,端起那摞碗就往水池邊走。
傻柱則開始處理食材,切好的羊肉片碼在白瓷盤裡,紅白相間,肌理分明。
然後他開始調醃料,孜然粉、辣椒麵、鹽巴、少許醬油、一點點白糖提鮮,最後淋上一勺菜籽油,用筷子攪勻了,放在一旁醃製。
處理完羊肉,他又開始切蔬菜,土豆切片、茄子切段、青椒去籽切塊,每一樣都碼得整整齊齊,畢竟這群年輕人里有女孩,講究好看。
傻柱這傢伙平時在四合院裡裝傻充愣,看著憨厚老實,其實心裡比誰都明白。
他自從何大清跑了以後,十幾歲就出來自己混,在社會上摸爬滾打這麼多年,太清楚這個社會的運行規則了。
沒權沒勢沒錢,你屁都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