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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工農革命幹部為工農

2026-08-12 12:31:35 作者: 不說話的小啞巴
  電話那頭,新任的派出所所長鄭國華剛泡好一杯茶準備開始一天的工作,聽到電話里的聲音,那杯茶差點潑在自己身上。

  他在電話里被劈頭蓋臉地教育了將近十分鐘,

  「你們公安系統是怎麼維護社會治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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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鄭國華掛了電話之後,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陽穴,當機立斷做出了一個極其英明的決定,賈東旭這個燙手山芋,一分鐘都不能在所里多留。

  既然偷盜是現場抓獲,事實清楚,證據鏈完整,連口供都不用錄了,直接移送法院。

  於是賈東旭前腳剛到派出所,後腳就又被塞上了車,直奔法院。

  然而鄭國華還是低估了那群貴夫人的行動力。

  賈東旭的案卷剛送到法院沒多久,法院辦公室的電話就響了,接電話的工作人員聽完對方的要求,整個人愣住了。

  拿著聽筒的手僵在半空中,然後趕緊把電話轉給了負責這個案子的法官。

  法官接過電話,耐心聽完,放下電話的時候臉上的表情極其複雜,電話那頭的要求簡單直白:斃了賈東旭。

  法官翻開賈東旭的案卷,從頭到尾仔細看了一遍,又把軋鋼廠保衛科送來的現場記錄和損失清單逐頁核對,眉頭越皺越緊。

  這個年頭的法官,絕大多數都是剛進城不久的工農革命幹部出身,是純正的無產階級共產主義戰士,心裡裝著人民,辦案講證據講法律。

  賈東旭盜竊廠內財物,損毀公物,這罪名,沒什麼好說的。

  但按照量刑標準,盜竊罪加重情節最多也就判個十年八年,加上損毀公物這一條,頂天了十五年、二十年,遠遠達不到死刑的標準。

  就因為偷銀耳就要槍斃人?這不成了草菅人命了嗎?他一個無產階級法官,怎麼能幹這種事。

  可是那群貴夫人的來頭又太大了,法官雖然不知道她們具體是誰的老婆,但能讓交道口派出所所長急急忙忙把人送到法院,能量有多大他心裡大概有數。

  得罪了她們,自己以後的日子也不好過(也就剛開國,這幫人都是搞工農革命出身,有底線,再過個幾十年賈東旭包死的。)


  法官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陽穴,思來想去,忽然想起這個案子裡還有一方不能忽略的角色,工會。

  於是他拿起電話,撥通了軋鋼廠工會。

  電話接通之後,法官把情況簡單說了一遍,然後苦口婆心地勸道。

  「你們廠那個賈東旭,現在被他打的那個苦主找上門了,要求槍斃他。你說這事弄的,盜竊罪槍斃,哪有這個道理嘛?畢竟是一條人命,你們工會還是要幫幫忙的。」

  「你們能不能上門做做受害人的思想工作?判他個十五年、二十年都行,千萬別咬著槍斃不放。」

  工會主席掛了電話,一屁股坐在椅子上,臉上的表情像是剛被人拉去吃了三大碗黃連。

  他剛被那群女人堵在保衛科罵了個狗血淋頭,現在又要主動送上門去做思想工作,這不等於自己往槍口上撞嗎?可是不去吧,法官那邊等著回話,

  賈東旭再怎麼說也是軋鋼廠的正式工人,他這個工會主席要是見死不救,傳出去以後在廠里還怎麼立足?

  他咬了咬牙,硬著頭皮站起來,深吸一口氣,像上戰場一樣邁步走向種植場的婦聯辦公室。

  結果他進去話還沒說完三句,就被王姨指著鼻子罵了出來。

  辦公室的門在他身後「砰」地一聲摔上,震得門框上的灰簌簌往下掉。

  他站在走廊里,臉上掛著一個比哭還難看的表情,腦子裡唯一的念頭是,我盡力了,剩下的事誰愛管誰管。

  可光他一個人說「盡力了」沒用。

  判肯定是不能讓她們找關係判死刑的,但他一個人實在扛不住婦聯這幫女人的火力。

  工會主席想了想,決定多拉幾個墊背的,軋鋼廠的書記,保衛科的科長,還有法院那個負責賈東旭案子的法官。

  這事大家都有份,憑什麼讓他一個人頂在前面挨罵,他把這些人都召集到一起,把情況一說,幾個人同時沉默了。

  廠書記的臉色鐵青,保衛科科長嘴角直抽,法官拿著煙的手微微發抖。

  沉默了好一陣子之後,廠書記第一個嘆了口氣。

  「都去吧。咱們這麼多人一起,總比她指著一個人罵要好。」


  於是當天下午,軋鋼廠建廠以來最壯觀的一次集體求情行動出現了,廠書記走在最前面,工會主席緊跟其後,保衛科科長縮著脖子跟在第三位,連法院的法官都破天荒地親自跑了一趟。

  四個在各自單位里都是說一不二的人物,此刻排成一排站在婦聯辦公室門口,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誰也不願意第一個伸手敲門。

  最終還是廠書記咬了咬牙,抬手在門上敲了三下。

  幾分鐘後,四個人一起被罵了出來。辦公室的門在他們身後以同樣的力道摔上,走廊里迴蕩著王姨最後那句咆哮。

  「你們一個個都跑來說情,他踹我的時候怎麼沒人出來攔著?現在跟我要得饒人且饒人,我有說要他的命嗎,誰說的你找誰去,找我幹嘛?」

  四個人灰頭土臉地站在走廊里,面面相覷。

  王姨最後那句話倒是給了他們一絲希望,聽起來她的意思並不是非要賈東旭死。

  但問題是,他們四個人加起來在她面前都說不上一句完整的話,再說了,名義上不是你要求槍斃的,你那一幫老姐妹要求,跟你親自要求有什麼區別。

  就在這時,也不知道是哪個點子王,後來沒有人承認是自己,忽然提了一個名字:「張立言。」

  辦公室里安靜了那麼一瞬,然後所有人的眼睛都亮了。

  對啊,張立言!這個年輕人是紅星種植場的廠長,銀耳王的技術歸他管,那幾個貴夫人變美的希望全攥在他手裡,她們多少都要賣他幾分面子。

  他要是願意出面說情,賈東旭這條命說不定真能保住。

  幾分鐘後,張立言在自己辦公室里被一群人圍住了。

  他剛泡好一杯茶正準備看新送來的菌種報告,忽然發現自己的辦公室門被推開,廠書記、工會主席、保衛科科長、法院法官,四個人像四堵牆一樣涌了進來,把他團團圍在中間。

  廠書記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工會主席推著他的後背,保衛科科長給他開路,法官在後面喊「辛苦張廠長跑一趟」。

  張立言被推著往外走,這幫人邊推還邊給他解釋一下原因,但是光解釋完全不鬆手。

  「不是,賈東旭是你們軋鋼廠的員工,又不是我們種植場的,這跟我有什麼關係啊?」

  張立言一邊被推著走一邊抗議,但根本沒人聽他說什麼。

  四個人就像護送一件重要物資一樣,把他推到了婦聯辦公室門口,然後齊刷刷地鬆了手,還貼心地幫他敲了門。

  用一種「剩下的交給你了」的眼神看著他。

  張立言站在婦聯辦公室門口,回頭瞪了那幫人一眼。

  「進來。」裡面傳來王姨的聲音。

  張立言推門而入,臉上立刻掛上一個乖巧的笑容:「姨,早上好。」

  王姨正坐在辦公桌後面,手裡端著搪瓷缸子,臉上的表情還沒有完全從剛才的怒意中退潮。

  但她看到進來的人是張立言,眉毛微微挑了一下,臉上的冰霜肉眼可見地融化了一層。

  然後她往窗外瞟了一眼,正好看到那幾個把張立言推進來之後就躲在走廊窗戶後面探頭探腦的身影。

  鼻子裡發出一聲冷笑,沖張立言努了努下巴。

  「那幫人也真是的,自己不敢來面對我,把你推出來當擋箭牌。好了,既然你來了,姨就不轟你了,坐吧。」

  張立言在對面的椅子上坐下來,心裡快速地盤算著該怎麼開口。

  他跟賈東旭非親非故,甚至還被賈東旭他媽噁心過不止一回。

  要是按他的本意,賈東旭這種又蠢又貪的人怎麼判都無所謂,犯不著他來操這個心。

  但既然被那幫人推到了這個位置上,什麼都不說也不太合適,他只好撓了撓後腦勺,硬著頭皮開始勸。

  「那個,姨,賈東旭這人吧,確實犯了錯,而且錯得不小,偷東西不對,毀壞公物更不對,踹您就更加不對了。」

  張立言小心翼翼地斟酌著措辭,觀察著王姨的臉色。

  「我們組織上不是講究懲前毖後、治病救人嘛?他畢竟還年輕,家裡還有老婆孩子,多少給點機會。哪有因為偷東西就直接拉去」

  他沒把「槍斃」兩個字說出來,只是用手指在脖子前面比劃了一下。

  然後迅速把手放了下來,臉上露出一個「我就是隨便說說您別當真」的笑容。

  王姨端著搪瓷缸子,靜靜地看著他,目光裡帶著一種「我看你怎麼編」的審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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