婁家公館門前那盞白熾門燈還亮著,在寒風中投下一圈昏黃而冷清的光暈,照得門前那兩扇黑漆大門的銅釘泛著幽幽的暗光。
王姨走在最前面,身後緊跟著劉姨和另外三位老姐妹。
夜風裹著初冬的寒意灌進領口,但沒有人顧得上冷%她們懷裡抱著那個椴木盒子,裡面裝著的是她們這幾天所有心血和希望的結晶。
在她們看來,此刻最重要的任務就是在天亮之前弄到一隻玉盒,把銀耳王妥善保存起來。
而放眼整個四九城,能在凌晨四點半拿出一隻玉盒的人家,除了婁半城,她們想不出第二個。
王姨抬手叩響了門環。銅環撞擊在銅墊上,發出清脆而急促的響聲,在深夜的胡同里格外刺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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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沒有馬上開,等了約莫半分鐘,門後才傳來一陣腳步聲,不緊不慢的,帶著一種被吵醒後不情不願的拖沓。
然後門閂被從裡面拉動,大門吱呀一聲開了一條縫,一個中年女人探出半個身子來。
她大約四十來歲,臉上的表情談不上冷淡但也絕對算不上熱情,目光在王姨幾人身上上下掃了一遍。
「你好,這麼晚了,請問你們找誰?」語氣客氣,但客氣里裹著一層薄薄的疏離。
王姨注意到,就在這女人開門的同時,公館院子裡的暗處有幾個身影微微動了一下,廊檐下、影壁後、花壇旁邊,大概兩三個人的輪廓,穿著深色的衣服,站得很隱蔽,但都在朝大門口張望。
那是婁家的傭人和保鏢,這個發現讓王姨原本就緊繃的神經又擰緊了幾分,新社會了,公私合營都搞了好幾年了,婁家居然還養著傭人和保鏢。
她壓了壓心頭的火氣,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和而官方式樣
「你好,我是紅星銀耳種植場的婦聯主任,姓王。麻煩你跟婁太太通報一聲,我們來借一隻玉盒,有急用,三日之後必定歸還。」
她說「借」字的時候咬得很清晰,因為她知道這群資本家的做派,說「借」是最不給他們借題發揮的說法。
開門的中年女人,許大茂的母親,聽完之後微微點了一下頭,臉上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既沒有因為「婦聯主任」這個頭銜而露出肅然起敬的神色,也沒有因為「借玉盒」這個奇怪的要求而顯得驚訝。
「好的,幾位稍等,我去請示一下太太。」
然後,當著王姨的面,把大門重新關上了。
黑漆大門合攏時發出沉悶的一聲響,門縫裡漏出的那一線燈光被重新掐斷。
王姨和幾位老姐妹就這麼被晾在了大門外,和她們作伴的只有頭頂那盞孤零零的門燈,以及初冬凌晨冰涼的空氣。
王姨的臉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黑了下來,她盯著那扇緊閉的黑漆大門,咬著後槽牙。
「這幫資本家,」劉姨的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音量壓得很低,但語氣里的怒意卻壓不住。
「太不像話了!新社會了,居然還在用傭人,還有保鏢!這滿院子的下人比咱們種植場的工人還多,他們以為現在還是前清嗎?」
「少說兩句,」王姨深吸了一口氣,把涌到喉嚨口的火氣硬生生咽了回去。
凌晨的冷風灌進她的領口,她把手往袖子裡揣了揣,聲音恢復了慣常的沉穩。
「先把東西借到手再說。我們的銀耳還等著這個盒子救命,現在不是跟他們計較的時候。」
另一位老姐妹也低聲附和道:「對,先忍忍。等銀耳的事辦妥了,以後想收拾這幫資本家,有的是機會。」
她的目光冷冷地掃了一眼婁家公館那扇緊閉的大門,以後機會確實有的是,只是不急於這一時。
公館二樓的主臥里,婁譚氏其實還沒有睡,最近也不知道婁振華在跑什麼東西,獨守空房的她失眠了。
她披著一件真絲睡袍,坐在梳妝檯前,對著鏡子慢慢地梳著頭髮。許母敲了門進來,站在門框邊,微微欠了欠身,把樓下的事說了一遍。
「太太,外面來了幾個女人,說是紅星銀耳種植場的婦聯主任,想來借一隻玉盒,說三日歸還。」
婁譚氏梳頭的動作頓了一下,然後繼續慢悠悠地梳著。
紅星銀耳種植場,這個名字她最近經常在報紙上看到。
就是那群大院子弟搞的種銀耳的廠子,聽說背後站著不少貴婦人,能量不小。
但她轉念一想,一個種植場的婦聯主任,說到底也就是個廠里的幹部,論級別論身份,跟她婁家差著好幾個層級呢。
不過是一隻玉盒而已,對婁家來說不算什麼,她梳妝檯抽屜里就有好幾個,有些是用來裝翡翠鐲子的,有些是用來放珍珠項鍊的,隨便拿一個出去送人也不心疼。
既然對方找上門來了,給就給了,犯不著為這點小事鬧不愉快,多個朋友多條路,少個冤家少堵牆,就當結個善緣。
「去拿一隻玉盒給她們,」婁譚氏放下梳子。
「就那個裝翡翠鐲子的吧,裡面的東西拿出來,盒子送她們。告訴她們不用還了。另外,天太晚了,我就不見了。」
許母應了一聲,轉身下了樓。
大門重新打開許母把玉盒遞過來,臉上依然掛著那副不咸不淡的表情。
「幾位,太太說了,這玉盒就送給你們了,不用還。天太晚了,太太已經歇下了,就不請幾位進去坐了。」
王姨伸出手接過玉盒,玉質入手冰涼而光滑,沉甸甸的,比看上去的分量更重。她把玉盒翻過來看了一眼盒底的落款,又看了看盒蓋上那枝精緻而含蓄的梅花,點了點頭。
然後她抬起頭,臉上擠出一個禮節性的笑容,只是那笑容怎麼看怎麼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好,那就替我謝謝婁太太。」
說完,她轉身就走,腰板挺得筆直,腳步聲在青石板路面上清脆而急促。
幾位老姐妹緊隨其後,沒有人回頭看一眼那扇重新合上的黑漆大門。
她們走出胡同口,拐上大路,直到婁家公館那盞白熾門燈已經完全消失在身後的夜色中,劉姨終於忍不住了,一腳踢飛了路邊的一顆石子,石子骨碌碌地滾進了路邊的排水溝里。
「借個玉盒連門都不讓進,」劉姨的聲音裡帶著一種從戰場上下來的人被平民怠慢後的屈辱感。w6
「把我們當什麼了?討飯的?」
「好了,」王姨把玉盒小心地揣進懷裡,騰出手來拍了拍劉姨的肩膀,語氣平靜得反常,但了解她的人都知道這種平靜比暴跳如雷更可怕。
「東西到手了,銀耳能保住了,這就是好事。至於婁家。」她頓了一下,嘴角浮起一絲意味深長的冷笑。
「我會發動人手去查的,這種大資本家屁股不可能幹淨,」
幾位老姐妹默默地走在凌晨空曠的街道上,路燈把她們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
以往她們對於資本家的剝削和奢侈只停留在文件上的概念和會議中的口號里,知道那是錯的,但那只是一個抽象的認知。
今天她們算是親身領教了一回,深夜的公館,低眉順眼的傭人,站在暗處的保鏢,還有那個連面都不露、派一個下人就打發了她們的資本家太太。
這滿院子的下人和保鏢,這種高高在上的施捨姿態,讓她們心裡那團火憋得越發旺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