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為說媒這事，擾得周小英心裡亂糟糟的，飯也只扒了幾口，就早早去了地里。
一整天她心裡都靜不下來，翻來覆去地盤算，該怎麼把周金柱約出來，該怎麼跟他開口，他又會是啥反應？
「小英，發啥呆呢？聽說有人給你說媒，是街上殺豬匠的兒子？」
王春曉、王金枝還有村里幾個婦女在藥材地里除草，看見周小英一直愣神，王春曉當即笑著打趣她，「那孩看著就精能，你倆還真挺般配的！」
周小英臉頰瞬間燒得通紅，梗著脖子反駁，「別瞎胡說！」
旁邊另一個婦女笑著接話，「小英這是害羞了！姑娘大了想婆家很正常！」
有人順勢轉頭看向王金枝，隨口問道，「金枝，你家金柱今年多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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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了。」王金枝低聲應著。
王春曉看著她嘆道，「二十不小了，尋得媳婦了，再拖兩年，好姑娘就都被挑光了！」
王金枝心裡早就盼著給周金柱說門親事了，可這孩子身世特殊，正經人家的姑娘，誰家都難免有顧慮。
前陣子也有人上門提過親，可女方是個啞巴，別說周金柱心裡不樂意，就連她自己也實在接受不了。
王金枝掃了一圈在場眾人，開口道，「是啊！你們手裡要是有合適的姑娘，都幫俺家金柱牽牽線！」
眾人嘴上連連應著，心裡卻各有盤算：周金柱身世不光彩，這輩子怕是很難尋到個正經好媳婦。
周小英聽著王金枝托人給周金柱說親的話，心裡的急切愈發濃烈，今天一定要向周金柱表明心意。
中午回家吃飯，黃美麗又提起了李老栓提親的事。
她根本不是跟周小英商量，而是直接對著周志民吩咐，「吃完飯你就去找李老栓，讓兩個孩子抽空見一面！」
周小英一聽當場就瞪了眼，「俺不見！誰想見誰見！」說完端著飯碗就走出灶房，蹲在院子前頭的樹蔭底下生悶氣。
黃美麗見狀就要追出去嘮叨數落，卻被周志民抬手攔住，「這事急不來，等會兒我慢慢跟她說！」
「還不急？李家是正經好人家，上門說親的媒人擠破頭，人家可不會等著咱們！」
周志民這輩子最看重臉面，偏偏之前黃美麗鬧出的醜事，讓他家在村里抬不起頭，他心裡一直憋著股勁，想找件事把臉面掙回來。
要是小英能嫁到街上，自己不但有面子，還有里子，往後也能跟著沾光。
吃過午飯，周志民耐著性子坐在樹蔭下勸周小英，把李家的好處掰開揉碎了講了一遍。
周小英心裡也清楚，嫁到街上不用天天下地遭罪，日子清閒體面，成為鄉下姑娘羨慕的對象。
可她心裡裝著周金柱。周金柱是正經高中生，如今還是藥材合作社的總技術員，踏實能幹，她篤定，跟著他過日子，絕不會差。
「爹，俺現在年紀還小。再說俺想留在合作社學種藥材，等俺學出本事，月月能掙工資，俺自己也能把日子過好！」
周志民知道閨女長大了，心裡有自己的主意，不願硬逼她，只能軟聲勸道，「爹知道你有志氣，可姑娘家早晚要嫁人，這麼好的人家難得遇上，你先別急做決定，再好好想想！」
周小英沒再頂嘴，她從周小海的書包里翻出一根鉛筆，又從牆上撕了一頁舊日曆，在空白背面認認真真寫了一行字。
寫完小心翼翼折成一顆心形，揣進貼身衣兜里，生怕弄丟了。
下午上地幹活，她全程心神不寧，總想找機會把紙條遞給周金柱。
可地里除了張明，還有不少幹活的村民，人多眼雜，根本找不到機會。
一直熬到日頭落山 ，下地的村民全都扛著鋤頭、背著藥桶陸續回家了。
張明去後坡牽自家的牛了，周金柱依然蹲在藥田邊觀察染病的藥材。
他扭頭看向杵在一旁的周小英，「天黑透了，你先回去吧！」
周小英雙腳像釘在地上，低著頭，一步也不肯走。
周金柱沒多想，轉頭繼續查看藥材長勢、記錄病害情況。
就在這時，周小英猛地兩步衝上前，飛快從兜里掏出心形紙條，一把塞進周金柱上衣口袋，轉身就頭也不回地跑遠了。
周金柱當場一愣，抬頭望著她倉促跑開的背影，感到莫名其妙，根本沒反應過來咋回事。
直到夜裡睡前，他隨手摸向衣兜，才想起周小英今天往他兜里塞過東西。
他的心瞬間一沉，隱隱察覺到不對勁。
伸手從兜里掏出一個用紙摺疊成的心形，拆開紙看清上面的字跡時，心裡更是震驚不已。
紙上短短一行字，周小英問他喜不喜歡自己。
周金柱正是情竇初開的年紀，也偶爾暢想過往後娶媳婦過日子的模樣，可他從來沒敢、也沒往周小英身上想過半分。
周小英性子潑辣直爽，誰也想不到，她心裡竟藏著這樣的心思。
周金柱攥著那張薄薄的日曆紙，指尖發緊，完全不知道該怎麼應對。
先不說自己見不得光的身世，單單黃美麗和養父周大拿當初的齷齪醜事，全村人盡皆知。
他和周小英之間，隔著根本跨不過去的坎。不說別人的閒話了，就周志民兩口子也不會同意。
就算他們同意，他自己心裡這道坎也過不去。
養母王金枝受盡丈夫背叛，偏偏黃美麗就是其中一個……
周金柱腦子亂糟糟的。
他對周小英，談不上喜歡，也不討厭，純粹是一起長大的鄰居。
他倆之間，從頭到尾，半點可能都沒有。
思慮再三，周金柱取來鋼筆，就在那張舊日曆空白處回了一句話，然後夾進一本薄薄的《藥材病蟲害防治》小冊子最中間，準備明天給周小英。
第二天下地幹活，周金柱跟往日沒有區別，幹活、巡田、指導藥材養護，一絲不苟。
可一旁的周小英，心裡像揣了兩隻亂蹦的兔子，坐立難安、心神不寧，全程眼神飄忽，根本沒法踏實幹活。
她滿心期待，中午收工能等到周金柱的回應。可周金柱刻意躲著她，中午早早就回了家。
整整一下午，周小英又是在煎熬中度過的。
一直熬到天黑透了，地里幹活的村民都回去了，周金柱依舊沒有回去。
周小英強裝鎮定，不停找藉口問藥材防蟲、治病的知識點，來掩飾自己心裡的慌亂。
半晌，周金柱從隨身布兜里掏出那本病蟲害小冊子，遞到她面前。
「拿回去好好看看，這裡面記的，都是地里最常見的藥材病蟲害，實用得很。」
周小英心跳瞬間漏了半拍，慌忙伸手接了過來。指尖用力攥緊書本，指節微微泛白。
心口咚咚狂跳不止，臉頰也燥熱發紅，連耳尖都紅得發紫，小聲應道，「嗯！俺一定好好看！」
她心裡清楚，冊子裡面，一定夾著他給自己的回話。
周金柱遞完書，沒有多留一句話，轉身徑直大步離開。
看著他的背影越走越遠，周小英才顫抖著雙手，小心翼翼翻開小冊子。
指尖剛撥開書頁，一張薄薄的紙條從書里掉了出來。
周小英慌忙彎腰去撿，可剛抬起頭，就看見一道人影站在了她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