盯住那處斷層的一瞬,沈牧反而,閉了半邊的氣。
他把霜風從體表撤了回來。護體罡氣,一層一層地卸。撤到只剩薄薄一層,像一件濕透的衣裳,貼在身上。
對面的獨眼,看見的是什麼。
是一個燒得只剩半條命的年輕人,終於撐不住了。罡氣潰散,腳步虛浮,刀尖都在抖。
獵物露出了脖子。
獨眼的獨眼裡,最後一點審慎,被凶光吞了。
」受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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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步踏出。滿洞的岩漿跟著他這一步,齊齊掀起一層浪。人攜著一洞的火,撲向沈牧。右掌抬起,五指箕張,罩向沈牧的天靈。
這一掌,避無可避。
沈牧也沒有避。
他甚至迎著掌,抬起了頭。
他在看獨眼起跳之後,體內那股暴火的走向。
丹田,氣海,過脊,貫臂。
火走舊路。
舊路的最後一程,要過心臟下方,三分。
到了。
沈牧不閃,不架。
他把左肩,送了上去。
砰。
掌落在肩上。
那層濕衣裳一樣的罡氣,一息就碎完了。准一品的掌力,實打實地,砸進肩骨。
咔嚓。
肩骨,斷了。
碎骨的白碴,頂開了皮肉。半邊身子瞬間麻透,那條左臂,像被人從身上摘了下去。
血,從肩頭迸出來。
獨眼的掌力還沒吐盡。
就在這吐與不吐之間。
沈牧動了。
他借著那一掌砸落的力,旋轉借力,整個人往掌心的方向,反著撞了進去。斷掉的左臂垂著,右手的刀,抬了起來。
刀身上,只剩下一樣東西。
驚蟄。
第二重。
全部的驚蟄。丹田裡壓箱底的震盪,全在這一刀上。
獨眼的掌壓著他的左肩,兩人近得,呼吸都撞在了一起。
刀尖一抬,一送。
進了。
心臟下方,三分。
刀尖破皮的地方,正是那處薄如窗紙的舊傷。霜風跟著刀尖,灌了進去,凍住薄壁,凍滯暴火。
然後。
驚蟄,炸。
轟。
這一聲,不在洞裡,在獨眼的身體裡。
震盪順著刀尖,在那處薄壁上炸開。薄壁應聲而裂。狂暴的震勁從裂縫裡鑽進去,直衝丹田。
丹田裡,是什麼。
是合到一半、被死死壓住的丹火。
是被強中斷逼瘋了的、准一品的火。
這一點震,就是往一爐滾沸的鐵水裡,丟進去一塊濕石頭。
獨眼的身子,僵住了。
他的獨眼,直直地瞪著,眼白上的血絲,一根一根地爆開。
」你……」
嗓子裡滾出一個字。
然後,從他的心口,從那道裂縫,一線火,冒了出來。
他自己的火。
從他自己的身體裡,從內往外,燒出來的火。
丹火失控了。
壓不住的暴火,找到了那個缺口,瘋了似的往外涌。裂縫撕開,火從心口燒到胸口,從胸口燒上脖頸。
獨眼踉蹌著後退,一把甩開了沈牧。
他抓自己的胸口。火從指縫裡噴出來。他張嘴想吼,吼出來的是一蓬火。
人形火炬。
整座溶洞的岩漿,在這一刻,全部黯了下去。所有的熱,都被他一個人的身體搶了過去。他站在溶洞的中央,從裡到外地燒,皮膚燒得透亮,照亮了那一副鐵一樣的骨架。
慘叫聲,燒成了氣音。
沈牧跌坐在地。
左肩的斷骨在叫,肋下的裂骨在叫,內腑翻攪著,一口血咽不下去也吐不出來。他撐著刀,坐在血泊里,看著那團火。
」豎子……」
火炬里,獨眼擠出最後的聲音。
沈牧撐著刀,站起來。
一步。
兩步。
走到那團火跟前,抬手。
斬。
火炬,從脖頸的地方,斷了。
那顆燒紅的頭顱,飛起來,落在岩漿邊上,滾了半圈,停住。僅剩的右眼,還睜著,映著滿洞的紅。
無頭的火炬,又燒了三息。
然後,從腳底開始,一層一層地,塌。鐵一樣的骨頭燒彎了,燒脆了,燒成了灰白的脆骨。紅袍早沒了,皮肉早沒了,最後連那副骨架,也散成了一堆。
嘩啦。
溶洞裡,落了一地輕響。
火,熄了。
熱,退了。
滿洞的岩漿,重新暗成了沉沉的紅,不再沸騰,只是懶懶地淌。像一頭餵飽了的獸,趴回了洞底。
沈牧拄著刀,站在那堆灰白前。
他喘。
每喘一口,肋下的裂骨就錯一次位,疼出一頭汗。左臂徹底沒了知覺,垂在身側,袖管里的血,一路滴到地上。
贏了。
可他知道,自己現在這個樣子,隨便來一個四品,都能收了他。
不能停。
沈牧轉過身,一步一步,走到黑石台前。
黑石台上。
那塊翠綠的、完整的餘燼,還懸在原處,緩緩地轉。青白的焰裹著它,比來時小了一圈,安安靜靜,像睡著了。
沈牧走到石台下,右手撐著台沿,把身體一點點拖上去。
血珠,順著指縫,滴在黑石上。
他直起身,面對著它。
伸手。
指尖,碰上那層青白的焰。
燙。
真燙。
隔著霜氣,那股熱還是往骨頭裡鑽,往斷骨里鑽,往每一條裂開的經脈里鑽。胸口的白玉佩,隔著兩層布,猛地燙了起來,像一顆埋了千年的小太陽,在這一刻,拼命地燒。
血脈,在叫。
渾身的血,朝著一個方向,涌。
沈牧咬牙,單手,把它從半空里,捧了下來。
人頭大小的一塊,像捧著一顆活的心臟。它在掌心裡微微地搏動,一下,一下,和他的心跳,慢慢對上了節拍。
他把燒剩的夜行衣下擺,撕下來兩條,纏在右臂上,霜氣隔著布,一層一層地裹上餘燼,再抱進懷裡。灼熱隔著寒氣和碎布滲進來,燙得斷骨發疼,可抱得住。
只是那氣息。
隔著布,隔著霜氣,那股氣息還是往外滲。濃的,暖的,活的。在這座滿城火修的城裡,就像黑夜裡點起了一盞燈。
藏不住。
洞外,地底的轟鳴停了。整座山,安靜得像死了一樣。可這份安靜,撐不了多久。獨眼一死,聚火陣失了主,全城的地火都會亂,城裡那些火修,府里那些護衛,很快就會知道,他們的」大人」,沒了。
警鐘,隨時會響。
沈牧喘著,抬眼,看了一眼來時的暗道。
那條暗道,他還要再走一遍。帶著一身斷骨,帶著一隻不能動的左臂,抱著這一顆藏不住的火,爬上去。
他歇了十息。
然後,他抱著餘燼,撐著刀,站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