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6章 向死而生

2026-09-01 07:54:07 作者: 叫我羅大帥
  盯住那處斷層的一瞬,沈牧反而,閉了半邊的氣。

  他把霜風從體表撤了回來。護體罡氣,一層一層地卸。撤到只剩薄薄一層,像一件濕透的衣裳,貼在身上。

  對面的獨眼,看見的是什麼。

  是一個燒得只剩半條命的年輕人,終於撐不住了。罡氣潰散,腳步虛浮,刀尖都在抖。

  獵物露出了脖子。

  獨眼的獨眼裡,最後一點審慎,被凶光吞了。

  」受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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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一步踏出。滿洞的岩漿跟著他這一步,齊齊掀起一層浪。人攜著一洞的火,撲向沈牧。右掌抬起,五指箕張,罩向沈牧的天靈。

  這一掌,避無可避。

  沈牧也沒有避。

  他甚至迎著掌,抬起了頭。

  他在看獨眼起跳之後,體內那股暴火的走向。

  丹田,氣海,過脊,貫臂。

  火走舊路。

  舊路的最後一程,要過心臟下方,三分。

  到了。

  沈牧不閃,不架。

  他把左肩,送了上去。

  砰。

  掌落在肩上。

  那層濕衣裳一樣的罡氣,一息就碎完了。准一品的掌力,實打實地,砸進肩骨。

  咔嚓。

  肩骨,斷了。

  碎骨的白碴,頂開了皮肉。半邊身子瞬間麻透,那條左臂,像被人從身上摘了下去。

  血,從肩頭迸出來。

  獨眼的掌力還沒吐盡。

  就在這吐與不吐之間。

  沈牧動了。

  他借著那一掌砸落的力,旋轉借力,整個人往掌心的方向,反著撞了進去。斷掉的左臂垂著,右手的刀,抬了起來。

  刀身上,只剩下一樣東西。


  驚蟄。

  第二重。

  全部的驚蟄。丹田裡壓箱底的震盪,全在這一刀上。

  獨眼的掌壓著他的左肩,兩人近得,呼吸都撞在了一起。

  刀尖一抬,一送。

  進了。

  心臟下方,三分。

  刀尖破皮的地方,正是那處薄如窗紙的舊傷。霜風跟著刀尖,灌了進去,凍住薄壁,凍滯暴火。

  然後。

  驚蟄,炸。

  轟。

  這一聲,不在洞裡,在獨眼的身體裡。

  震盪順著刀尖,在那處薄壁上炸開。薄壁應聲而裂。狂暴的震勁從裂縫裡鑽進去,直衝丹田。

  丹田裡,是什麼。

  是合到一半、被死死壓住的丹火。

  是被強中斷逼瘋了的、准一品的火。

  這一點震,就是往一爐滾沸的鐵水裡,丟進去一塊濕石頭。

  獨眼的身子,僵住了。

  他的獨眼,直直地瞪著,眼白上的血絲,一根一根地爆開。

  」你……」

  嗓子裡滾出一個字。

  然後,從他的心口,從那道裂縫,一線火,冒了出來。

  他自己的火。

  從他自己的身體裡,從內往外,燒出來的火。

  丹火失控了。

  壓不住的暴火,找到了那個缺口,瘋了似的往外涌。裂縫撕開,火從心口燒到胸口,從胸口燒上脖頸。

  獨眼踉蹌著後退,一把甩開了沈牧。

  他抓自己的胸口。火從指縫裡噴出來。他張嘴想吼,吼出來的是一蓬火。

  人形火炬。

  整座溶洞的岩漿,在這一刻,全部黯了下去。所有的熱,都被他一個人的身體搶了過去。他站在溶洞的中央,從裡到外地燒,皮膚燒得透亮,照亮了那一副鐵一樣的骨架。


  慘叫聲,燒成了氣音。

  沈牧跌坐在地。

  左肩的斷骨在叫,肋下的裂骨在叫,內腑翻攪著,一口血咽不下去也吐不出來。他撐著刀,坐在血泊里,看著那團火。

  」豎子……」

  火炬里,獨眼擠出最後的聲音。

  沈牧撐著刀,站起來。

  一步。

  兩步。

  走到那團火跟前,抬手。




  斬。

  火炬,從脖頸的地方,斷了。

  那顆燒紅的頭顱,飛起來,落在岩漿邊上,滾了半圈,停住。僅剩的右眼,還睜著,映著滿洞的紅。

  無頭的火炬,又燒了三息。

  然後,從腳底開始,一層一層地,塌。鐵一樣的骨頭燒彎了,燒脆了,燒成了灰白的脆骨。紅袍早沒了,皮肉早沒了,最後連那副骨架,也散成了一堆。

  嘩啦。

  溶洞裡,落了一地輕響。

  火,熄了。

  熱,退了。

  滿洞的岩漿,重新暗成了沉沉的紅,不再沸騰,只是懶懶地淌。像一頭餵飽了的獸,趴回了洞底。

  沈牧拄著刀,站在那堆灰白前。

  他喘。

  每喘一口,肋下的裂骨就錯一次位,疼出一頭汗。左臂徹底沒了知覺,垂在身側,袖管里的血,一路滴到地上。

  贏了。

  可他知道,自己現在這個樣子,隨便來一個四品,都能收了他。

  不能停。

  沈牧轉過身,一步一步,走到黑石台前。

  黑石台上。

  那塊翠綠的、完整的餘燼,還懸在原處,緩緩地轉。青白的焰裹著它,比來時小了一圈,安安靜靜,像睡著了。

  沈牧走到石台下,右手撐著台沿,把身體一點點拖上去。

  血珠,順著指縫,滴在黑石上。

  他直起身,面對著它。

  伸手。

  指尖,碰上那層青白的焰。

  燙。

  真燙。

  隔著霜氣,那股熱還是往骨頭裡鑽,往斷骨里鑽,往每一條裂開的經脈里鑽。胸口的白玉佩,隔著兩層布,猛地燙了起來,像一顆埋了千年的小太陽,在這一刻,拼命地燒。

  血脈,在叫。

  渾身的血,朝著一個方向,涌。

  沈牧咬牙,單手,把它從半空里,捧了下來。

  人頭大小的一塊,像捧著一顆活的心臟。它在掌心裡微微地搏動,一下,一下,和他的心跳,慢慢對上了節拍。

  他把燒剩的夜行衣下擺,撕下來兩條,纏在右臂上,霜氣隔著布,一層一層地裹上餘燼,再抱進懷裡。灼熱隔著寒氣和碎布滲進來,燙得斷骨發疼,可抱得住。

  只是那氣息。

  隔著布,隔著霜氣,那股氣息還是往外滲。濃的,暖的,活的。在這座滿城火修的城裡,就像黑夜裡點起了一盞燈。

  藏不住。

  洞外,地底的轟鳴停了。整座山,安靜得像死了一樣。可這份安靜,撐不了多久。獨眼一死,聚火陣失了主,全城的地火都會亂,城裡那些火修,府里那些護衛,很快就會知道,他們的」大人」,沒了。

  警鐘,隨時會響。

  沈牧喘著,抬眼,看了一眼來時的暗道。

  那條暗道,他還要再走一遍。帶著一身斷骨,帶著一隻不能動的左臂,抱著這一顆藏不住的火,爬上去。

  他歇了十息。

  然後,他抱著餘燼,撐著刀,站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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