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後。
深夜。
福同客棧。
二樓的房間裡點著一盞燈。
燈芯剪得很短,光很小,只照亮方圓三尺。
記住首發網站域名𝕥𝕨𝕜𝕒𝕟.𝕔𝕠𝕞
替身盤膝坐在床上,背對著窗。
他面前擺著一隻鉛盒。
子時。
他的手按上盒蓋,輕輕一推。
咔。
盒蓋開了。
一股溫熱的氣息從盒子裡漫出來,很淡,像燒過的炭掉進水裡冒的最後一縷煙。
餘燼的氣息。
從替身接手這一天起,每晚子時,準時。開盒,氣息散出,修煉,寅時,蓋盒,氣息斷絕。
一天不落。
影子手教的規矩。像開關。
替身閉著眼,氣息吐納,裝模作樣。他只需要把這個」開關」做好。
房樑上。
黑暗裡。
有一個人。
貼著梁木,趴了整整兩個時辰。呼吸壓到最緩,心跳壓到最慢,氣息收得比死人多一口。
七號。
他來的時候,替身剛上樓。他趴在樑上,看著下面這個人洗漱,盤坐,開盒。
燈光太暗,臉看不真切。但輪廓對。
個子對。
腰上掛著的刀也對,那把彎刀,刀柄舊布纏著,跟青川戰場上傳出來的描述,分毫不差。
餘燼的氣息,也對。
一樣一樣,都對。
可七號趴在樑上,心裡那點不對勁,越來越沉。
太齊了。
像一個把功課表背熟了的學生。幾點開盒,幾點蓋盒,幾點吃飯,幾點上街。每一件都對,對得沒有一絲人氣。
真人在閉關,氣息會浮沉。煩了會躁,悶了會滯。
下面這個人的氣息,平得像一潭死水。
平得,像演的。
七號趴著沒動。
只看,不動手。
看夠了。
他把氣息又壓了一分,從樑上滑下來,無聲無息,像一片影子貼著牆根挪。他要從後院的矮牆翻出去,混進夜裡,出城,向南,復命。
腳尖落地。
落穩了的那一瞬,他停住了。
院子裡太安靜。
後院拴馬的老槐樹下,剛才還有一聲馬打響鼻。現在沒了。
他耳朵微動,聽了一圈。
牆外,東邊街口,幾道呼吸,壓得低,站得散。這種貨色,圍不死他,放以前,他一個照面就能撕開。
真正讓他停下來的,是另外三道。
一道在對面屋脊。
一道在西邊巷尾的暗處。
一道,就在這院子的柴堆後面,離他不到五丈。
氣息沉得像埋進土裡的石頭。收得乾乾淨淨,若不是現在發現異常,仔細觀察,他也未必察覺得到。
二品。
三個。
全是二品。
錦衣衛的網是明網,圍街斷路。這三塊石頭,才是網的牙。
七號的後背沁出一層冷汗。
錦衣衛他不怕。加十個也不怕。
三個二品一起收網,他今天多半要折在這裡。
他貼著牆根,腦子轉得飛快。
跑,現在跑,是往網上撞。三個二品一人鎖一個方向,他沖哪邊都是硬碰硬,碰完人沒走脫,先傷半條命。
他抬眼,看了一眼二樓那扇亮著微光的窗。
七號緩緩吐出一口氣。
跑不掉,就攪。
護人,就要分神。
分神,就有縫。
還有一層,上面那個人要看的第三樣東西,刀。隔著窗看一眼,看不真切。近處逼一逼,才是真的。
七號腳下一點。
整個人拔地而起,撞碎了二樓的窗。
木屑紛飛。
替身正盤膝坐著,忽聽頭頂炸響,抬眼。黑影裹著勁風撲到,一掌直取他面門。
掌未至,罡風先到,吹得燈苗猛地一伏。
快,狠,不留餘地。
替身瞳孔一縮。
演了這麼多天,他知道會有這一天。真到了,還是頭皮發麻。
這一掌他躲不開。
躲不開,就得接。接,就得動手。動手,他練的是影子的身法,一旦出手,路數就露了。
電光石火間,替身做了一個決定。
不出手,不接掌。
撤身。
他的腰像沒有骨頭一樣向後一折,整個人貼著床板平移出去,腳尖勾住床沿,借力翻身,退到了牆角。
影子的」游魚身法」。逃命的本事,影子裡人人練到骨子裡。
一掌落空。
七號腳尖點地,沒有停。第二掌跟著到,封牆角,斷退路。
掌風撲面。
替身貼著牆皮橫移,肩膀擦著牆灰,堪堪讓過。他不能出手,只能躲,身形飄忽,七扭八歪,全無高手風範,倒像一條滑不留手的泥鰍。
就是這一躲。
七號看明白了。
這身法,快是快,滑是滑。但這是逃的功夫,不是打的功夫。護主潛行,遁影藏形。
影子的東西。
皇城的影子。
鎮北王府那個三公子,就算再藏,也藏不出這一身影子的鳥氣。
第三掌蓄勢。
就在這時。
」轟!」
屋頂塌了一角。
一道黑影破瓦而入,半空中一記手刀,直斬七號後頸。同一瞬,窗框兩側的牆皮炸開,兩道人影一左一右封進房來,掌風交錯,一取七號肩井,一鎖他退向門口的路線。
影子的三塊石頭,動了。
七號早等著這一口。
他要的就是他們進這個屋。
三道二品的殺招落下的剎那,七號第三掌不變,掌鋒一轉,直直拍向牆角那個縮著的替身。
不是虛招的打法,是實招的架勢。掌沉,風冷,奔的不是傷人,是要命。
三道殺招齊齊一滯。
他們進屋的第一條命門,人不能死。
替身一死,這張網就算把七號剁成泥,也是輸。
三道二品的罡氣,在同一息里改了方向。破瓦的那道硬生生把手刀擰成橫封,擋在替身身前;左邊的掌風偏了三寸,從鎖肩改成攔掌;堵門的那位乾脆舍了門,整個人橫移半步,貼住了替身側後。
三個人的力,三個人的位置,全被那一掌牽著,擰到了」護」字上。
牆角,替身眼前掌風壓面,臉色煞白。
七號的掌,在離替身眉心三寸的地方,停了半分。
不是慈悲。
是借力。
掌鋒在替身護體罡氣上一按,人已借這一按的反震之力,倒射而出,射的不是門,不是窗。
是三個人擰在一起時,屋脊上那一道剛剛破開的窟窿。
」追!」
破瓦的影子怒喝,回身要撲,腳下卻被自家同伴攔掌的胳膊絆了半步。就這么半步。
七號穿屋而出,踩著瓦脊連點三下,人已在兩條街外。
三道黑影緊跟著掠上屋頂,銜尾疾追。錦衣衛的哨聲在街面上此起彼伏,火把連成一條線。
追了七條街。
七號邊跑邊卸勁,拐進一條窄巷,反手甩出一枚煙霧彈,借著煙貼地滾進一條排水暗渠。
三道影子追到渠口,分頭堵了半炷香,撈上來一隻濕透的靴子。
人,沒了。
天亮之前。
替身癱坐在房裡,冷汗把裡衣浸透了兩層。
陸衡推門進來,身後跟著三個濕漉漉的黑衣人。為首的那個臉黑得像鍋底,一進門就盯著替身。
黑衣人的聲音沉下去,」他那一掌,從頭到尾,就不是沖你來的。是沖我們三個來的。」
」他逼我們出手,再逼我們護你。護你,就得讓路。」
」這一掌,拍的是我們影子的臉。」
陸衡走到窗邊。屋頂的窟窿用油布先蓋著,風灌進來,吹得燈苗最後跳了一下,滅了。
」他看出來什麼了?」
黑衣人看向替身。
替身低著頭。
」身法。」他說,」我沒出手。但躲的……全是影子的路子。」
陸衡嘆了口氣。
」這一關,遲早要來。」他說,」你不出手是露,出手也是露。你選了個能活的。」
他從懷裡摸出一隻小小的竹筒,又摸出一卷薄紙,就著窗台,飛快地寫了一行字。
字很短。
」刺客夜探。身法已露。替身恐以暴露。加快。」
卷好,塞進竹筒,蠟封。
窗外天蒙蒙亮。
陸衡推開窗,放出籠里的信鴿。
鴿子撲稜稜飛上天,盤旋一圈,認準了方向。
向西。
朝著玉門關,朝著大漠,朝著那個正走在黃沙里的白衣少年,飛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