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對陸銘的窮圖匕現,魏忠賢臉色陰晴不定,卻沒有說話。
僅用一對渾濁眼珠死死盯著那張與皇爺一模一樣的臉。
在宮內,他確實能阻止聖旨下發。
司禮監的印璽就在他手裡攥著,內閣的票擬也要他過目,六科廊的封駁之權更造成不了任何阻礙。
若沒有他首肯,聖旨連乾清宮都出不去。
同樣,這假貨的威脅也不是無矢放地。
自打西暖閣弒君後,普天之下知曉他真實身份的人,僅自己和客媽媽而已。
在外人眼中,他就是九五之尊,大明正統天子!
要是鐵了心下旨……
完全可以借朝會,或直接當滿殿宮人、侍衛的面口述聖諭,然後讓隨侍太監在眾目睽睽之下擬旨落印傳國玉璽。
對此,自己難道還能衝上去捂住他嘴,搶奪傳國玉璽,撕毀聖旨不成?
就算設法延朝,甚至狠一點使其病癱在床,將內外隔絕,仍起不了多大效果。
且不論其它,已經因病期未曾探視被發去太廟的皇后那關他就過不了。
真要鬧到那個地步,無論下毒手與否,第一個暴露的必是假天子身份這件事。
而弒君的罪名,他魏忠賢擔不起。
客媽媽也擔不起。
而那假貨通同歸於盡的說辭,與其說是威脅,還不若說是在通知!
「山西的事,咱家記下了。」
良久,魏忠賢終於開口,聲音雖起伏不大,卻充斥著陰惻惻陰冷。
至於劉志選到底去不去山西,空出來的缺該由誰補,魏忠賢沒有再說,擺明一副既不鬆口,也不答應的態度。
就是一個拖字。
等時間一長,或另生變故,自會迎刃而解。
「但你妄圖通過外朝和地方穩住局面,小子,咱家不會遂你願的。」
「你動他們,就是在動咱家的根基!」
「咱家不在乎大明能不能救得回來,咱家只在乎活著的時候,這九千歲的位置能不能坐穩當。」
「既然你想跟咱家掰手腕,大可試試。」
「究竟是你那套不知從何處學來的帝王權術厲害,還是掌控大明疆域近七成官場的咱家厲害!」
臉皮已然撕破,魏忠賢話說的比先前所提活不過陸銘,何須為一個泥腿子考慮今後還要直白、赤裸。
「總之眼下老伴與朕,不都是為了維繫住大明江山嗎?」
陸銘含笑回應,心頭湧現的情緒卻沒有表明那麼單調。
越是接觸交鋒,就越了解魏忠賢這個人,遠非史料墨痕能比。
貪財專權、狠毒異常不假,但也是人間真清醒。
他知道自己該做什麼事,知道自己是什麼人,目標是什麼,又扮演著何樣身份。從不拿冠冕堂皇的話來粉飾自己,更不稀罕什麼身後名,史書如何記載。
從始至終他都只認一個道理——
活著的時候,權柄不能丟,榮華富貴不能丟。
待到身死,哪還管什麼洪水滔天!
見魏忠賢冷眼旁觀,根本不搭自己話,陸銘也沒在意,抬手在那道彈劾王之臣的摺子上點了點。
「王之臣貪墨軍餉一事,摺子里所列罪狀頗多,樁樁件件都指著邊軍糧餉。」
說到這,陸銘語氣不免重了許多。
「邊軍乃國防重中之重,遼東更是抵禦蒙古和女真的第一道門戶,軍餉若真被貪墨,士卒無糧無衣,誰還肯賣命戍邊守國?」
「故此朕以為,此案必須徹查到底,但凡涉案者,無論官職大小、有何背景皆嚴懲不貸,絕不姑息!」
「也唯有依仗雷霆手段,方能給邊軍將士一個交代,給朝堂一個明白。」
魏忠賢輕輕扯了扯嘴角。
徹查?
無論官職大小、有何背景皆嚴懲不貸?
樁樁事,句句話,全都是沖自己來的。
才剛說完自己若不大撈特撈,怎麼餵飽手底下那些貪官讓他們安心做事,讓士卒還有銀錢可拿……就立馬藉機拿遼東做文章。
遼東那邊具體是個什麼情況,他心知肚明。
為何彈劾王之臣,也無外乎擋了手底下人的財路。
「那皇爺打算派誰去?」
魏忠賢固然已經改回尊稱,但神色、口吻毫無絲毫恭敬。
「信王,朱由檢!」
陸銘緩緩開口,這五個字一出,殿內空氣都好似驟然凝滯了。
魏忠賢雙眼微眯,思索著這假貨此舉用意。
信王朱由檢與天子雖不是一胞所生,卻是自小相依為命長大,關係極好。
即使因為年幼還沒有到就藩年紀一直留在京城,但身為天子近臣,他無比清楚天子對信王的喜愛,哪怕過幾年到了就藩年歲,天子也不會輕易讓信王離開北京的。
再加上經客媽媽早年操控導致天子無嗣。
信王看似藩王,實則已與儲君無異。
他之所以一直沒對信王動手,不是不想,是不能,也不敢。
結果這假貨卻忽然開口把懸在頭頂的利劍推遠,好處自是顯而易見,但同樣他也在懷疑此舉背後的用意。
現在大家已經撕破臉,又互相忌憚的同執一盤棋明牌在斗,每一步,必有目的。
於是短暫沉默後,魏忠賢微微搖頭。
「信王殿下乃宗室藩王,身份尊貴,讓他去遼東那苦寒之地查案,怕是不妥吧?」
「這有何不妥?」魏忠賢的沉默,讓陸銘異常滿意,「邊軍事大,信王雖是天潢貴胄,但既出身皇室,受百姓供養,將士護持,那麼就得做出對得起身份、對得起百姓和將士的事來!」
「不過朕也清楚信王身份固然尊貴,卻未經朝堂實務,既不懂刑名,也不諳軍務,讓他主理此案,只會適得其反。」
「故此遼東之行,他只是以天子代表、皇室宗親的名義同行,替朕去看看邊軍將士的苦楚,去告訴他們朝堂沒有忘記兒郎們的浴血付出,朕也沒有忘記他們!」
「這樣一來,既保全了朝廷徹查此案的鄭重,又不會讓信王牽扯過深,亂了遼東的軍務調度、讓真相越來越渾。」
讓朱由檢去遼東,這確實是陸銘目的,但不是唯一。
邊軍軍心要穩,明明是閹黨麾下,卻被魏忠賢忌憚不敢給予實權,能力突出的滿桂、袁崇煥私將趙率教也要開始適當釋放信號。
除此外,
還有因遼東軍稅、天災人禍飽受折磨的山西百姓官員,同樣需要看到天子態度!
而這個態度,便是朱由檢這個人!
因為他特殊了,特殊到堪比天子親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