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七點時,窗外的天已經徹底暗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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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冬木走出房門時,亮著燈的客廳里空無一人,女孩眉心略有幾分疑慮,忽看到陽台的燈開著,隨即走過去,輕輕敲了兩下門。
「進。」果不其然,女人的聲音在裡面響起。
許冬木將門推開一個身位,探出了腦袋,一股子涼意倏然也竄進了她的脖頸,叫她的身體有些暢快。她轉頭,看到許三月正拿著手躺在椅子上,那雙眼睛也同樣看向了她。
女人上半身穿著件連帽的棕色加絨皮夾克,帽子還戴在腦袋上。
「咋啦?」許三月問她。
許冬木:「秦究說有東西給我,在樓下等我,媽媽,我下去一趟。」
許三月:「嗯,那你去吧。」
許三月不疑有它,迅速答應下來,畢了又問道,「東西多嗎?要不媽陪你一起去?」
許冬木搖頭,繼而道,「你不要吹太久風,小心感冒。」
許三月臉蛋兩邊此時各有一坨高原紅,很明顯家裡暖氣開的太足了,女人實在受不了,所以套了個外套來陽台上吹風了,陽台窗戶都被女人拉開了三指寬的縫。
「你感冒我都不會感冒,快去吧,別讓秦究等太久,這外面可冷得很。」許三月催促過後,便拿起手機繼續瀏覽,也不知是在和人聊天,還是在刷那些網絡熱點,總之十分專注。
女孩將推拉門再次關上,隨後去房間將外衣穿好,最後換了雙外穿的厚絨運動鞋,揣著手機和鑰匙出了門。
走出單元樓大門,許冬木看到秦究像往常一樣站在路燈下等著自己,他的目光一直盯著這方,少年剛發現他時,他已經掛上了一張溫和的笑容。
「她在車上等你,有些話想和你說。」秦究說道,腦袋往小區大門的方向微微一傾。
許冬木點了下頭,便沖小區大門走去,秦究緊隨其後。
停在門外的是一輛黑色SUV,車身幾乎快要與許冬木的個頭持平,女孩還沒靠近車門,這方的后座車門已經被打開,沈瑩踩著那雙昂貴的皮鞋下來,站定之後,與許冬木對視。
「晚上好,冬木。」先開口的是女人。
許冬木點了下頭沒有出聲,只等沈瑩繼續開口。
秦究方才發消息告訴她,沈瑩有話同她講,他們要對付沈懷玉和趙榮,和沈瑩合作是必然的,所以她應該聽一聽女人要說些什麼。
「你現在的媽媽,她對你好麼?」沈瑩問道。
許冬木:「很好。」
「我聽秦究說,你一直都沒有失憶,為了防止他們找到你,這麼多年,都沒有回來過臨安市。他說,你是親自聽到他們要殺你?那時候怎麼沒有告訴家裡人?」
許冬木搖頭:「沒來得及。」
記憶里趙榮時不時會說,她這雙眼睛沒什麼孩子樣,看的女人瘮得慌。幼時沈悅還有些不明白,都是兩個眼睛,而且她的眼睛和沈懷玉的眼睛輪廓很像,哪裡會嚇人。
之後沈悅發現,其實和她的眼睛沒關係,只是因為她看到了。
她看到了趙榮在餐廳里躊躇猶豫,將沈持玉不能吃的蝦湯,舀出一勺,倒進了那鍋雞湯里。
「媽媽,你是故意的,你思考了快兩分鐘。」當女人強裝鎮定走出廚房時,對上了沈悅的眼睛,她的聲音不大不小,卻讓趙榮面色驚懼,「大伯不能吃蝦。」
「你會害死他。」
詭異的停頓後,小女孩轉動的眼珠子又看向趙榮,向來被說木訥安靜的眸子此時在趙榮眼裡變成了紙人點睛,鬼氣森森,「……你本來就想害死他嗎?」
她直白的詢問在趙榮耳朵里也變成了陰鬱的催命符。
「你胡說什麼呢!」趙榮下意識的拔高聲調,怒目而視,撞進沈悅仰頭直勾勾盯著她的眸子,她看到裡面清清楚楚映出了自己的臉:面色緊繃、雙眼瞪大,裡面是敗露的心虛和虛張聲勢的暴躁。
女人忽地噤聲。
她的指尖還在抖,愈要開口……威脅。
威脅?腦海中有這個念頭時,趙榮有一瞬間的驚悚,她威脅自己六歲的女兒?一個才只到她腰部的小孩?簡直笑話。
她本該像對待其他小孩一樣,好聲好氣的誘哄幾句,讓女兒暈頭轉向的忘了這回事。可是沈悅不是普通小孩,她不會忘的,她總和一個無聲的幽魂似的,在沈家的各處地方都會駐足,然後默默地盯著其他人,或是盯著一朵花,一棵樹,甚至是一隻螞蟻,她的外表呆滯,沉默,像木頭。
可是她的耳朵其實什麼都在聽,不止一次,在鼓搗積木的時候,她記住了沈懷玉與趙榮所說的話,甚至有時候還會提醒忘事的趙榮。
此前,趙榮一邊覺得女兒是比較細心的,一邊又因為沈悅的這股細心產生了某種排斥,逐漸遠離了女兒。
而現在,她瞬間清醒,這股排斥的緣由是什麼。
她這個女兒,很難哄,很難騙。
「小榮,你帶著悅悅在廚房做什麼?飯菜有阿姨和小工們準備,快來入席吃飯了。」忽地,梅疏晚出現在了會客廳門口,衝著這頭的二人招手,女人笑眯眯的,聲音溫和似春江暖水,叫人聽了便心生親切。
趙榮卻心虛的全身怔了一瞬,又很快恢復自然,她喊道:「這就來。」
「媽媽,你聲音抖了。」這時沈悅又說道,「你不要幹壞事,媽媽。不幹壞事,你就不會害怕了。」
趙榮身上一層冷意還未消散,心底又泛起另一股寒。
她怒視沈悅,語氣里泛著股警告,「進去後別亂說話。」
女人牽起女兒的手,更像是緊緊拽著,踩著高跟鞋噠噠噠的走向會客廳,步子又快又大,身邊的小童兩隻腳則跑了起來,甚至險些摔倒。
「悅悅,來到秦爺爺這兒坐著?」甫一進門,秦偉良開口說道。
沒等沈悅開口,趙榮先扯著她直接坐了下來,臉上笑著:「叔您快吃吧,我們這兒剛好空著兩個位子。」
她手上用著力氣,像是要捏斷沈悅的骨頭,又像是在克制自己用力不可太重。
手腕腫脹的痛感讓沈悅下意識抽了抽手,沒抽回來。
「雞湯好了,大家小心點。」門口有位中年婦人端著雞湯進來,穿著廚師服的她身形壯實,聲音洪厚,還不忘跟沈持玉交代一聲:「還有道冬蔭骨湯,這是濃蝦熬的,沈大你可別喝啊。」
「知道了,劉姐。」沈持玉應道。
「哎呀大哥,那這雞湯您也別喝。」趙榮適時的開口,語氣懊惱,「都怪我,我剛剛想嘗一下兩份湯的味道,卻沒分勺子先後盛了點進碗裡,這蝦味兒也進雞湯里了。」
「真是對不住您,大哥。」趙榮趕忙道歉。
她神色誠懇,甚是悔恨。
「一碗湯而已,沒事兒。」沈持玉倒是不計較,「難得秦叔留下來陪咱們吃飯,快吃吧。」
沈懷玉見狀也道:「大哥說得對,小榮,趕緊照顧孩子吃飯,晟晟剛剛也吵著要你。」
男人與妻子對視了一眼,眉頭微擰,雙眸里閃過一絲不耐。
這一次的看到,埋下了她消失的種子。
一周後的半夜,沈老爺子還是因身體舊病住了院,集團里也紛爭不斷,沈抱玉和沈持玉幾乎住在了公司,有空也是去醫院裡看望老爺子。
沈家除了傭人,幾乎沒有什麼人。
趙榮待在她的身邊,最終與沈懷玉下定決心,讓她這個不安分不可控的因素消失,拿走股份。
「你是說,他們當時就想要殺我爸?難道說,我爸的死……」沈瑩渾身冷的十指發疼,她已分不清是這溫度太低,還是她心驚太過,她回想著沈持玉臨終前的那些日子,沈懷玉在父親的病床前仍是個尊敬長兄的模範弟弟。
他屢次傷神落淚,對沈持玉說起幼年被大哥舉在頭頂坐飛機的日子,他說上學逃課時大哥會替他挨爸爸的打……兩個三十好幾的男人,變成了小孩。
她恨沈懷玉,恨的是對方奪走了自己在公司的位置,可從來沒有想過,對方和自己父親的死有關係。
沈家人一直秉承著一個理念:生意場上的矛盾,絕不能帶到家裡面。
家和,才能萬事興。
「我不知道,你回去自己查吧。」許冬木說道,「時間很長了,我得回去,不然我媽會擔心的。」
剛說完,許冬木的手機就嗡嗡響了兩聲。
她解鎖手機,果然許三月發來了消息——
【取什麼東西呢?這麼慢?】
【有啥事你們明天說,或者在手機上說,天這麼黑不安全】
【111:馬上】
她回了個消息,手機揣進兜里轉身就要離開。
只是敘舊而已,那沒必要多說什麼。
「冬木!」走出去好幾步,沈瑩回過神來,喊了女孩的名字。
許冬木轉身,女人說道:「對不起,我那時候待你不好。」
沈悅出生的時候她已經十一歲了,她已經有了自己的同齡朋友,和這個小堂妹熟絡不起來,後來又因為沈茂娟格外寵愛沈悅,她心裡不舒服,討厭、疏遠了小孩,再後來,她已經忘了那股討厭,但和沈悅的關係只維持在了見面問候一聲的局面,除此之外,再無親近。
沈茂娟死後,沈家就只有爺爺和冬木說得來話。可那時候,爺爺身體不好,冬木在那一周被趙榮他們控制的時候,沒有人可以信任。
如果她以前不那麼疏遠冬木,是不是,冬木就會向她求助了?
那麼如今的一切局面,是否會變得不一樣?
許冬木沉默了兩秒,還是回答:「你什麼都不知道,別自責了。」
說罷,許冬木轉身離去。
經過秦究身邊時,少男從自己的衣兜里掏出來一個信封遞給她,並說道:「回去用這個交差?」
許冬木摸了下,似乎是張卡片。
「是什麼?」她問了下。
「和媽媽的工作有關,二叔讓我帶給她的,你告訴她,她一定知道。」
「你接下來要做什麼?」許冬木臨走前又問。
秦究笑眯眯的,像只促狹的狐狸,壓低了聲音,「冬木,這種沒有合同效力和法律保護的合作都是有風險的。」
「無論她此時究竟有多愧疚,這種可變的因素都沒有太大的信任度。」
「只有將她的把柄握在我們的手裡,才能夠增加我們與她合作的抗風險能力。」
秦究一連說了好幾句話,似是對女孩循循善誘,又似是在女孩面前文過飾非,語氣裡帶著股刻意的勸慰,「我現在,得去找一找她的把柄。」
他盯著許冬木,釋然,又忐忑。
「你不能,牽扯無辜弱小的人。」許冬木沒有多做思考,很快回答。
秦究鬆了口氣,「我當然不會啦。」
「快回家吧。」他對許冬木說道。
打開家門時,許三月已經從陽台上出來了,女人正沿著牆步步挪動,思量著什麼東西。
「回來了,他給你帶了什麼呀?」許三月瞥了一眼,隨後又蹲下來用手量著電視櫃與地板的距離。
「秦究說是厚壤叔讓他帶給你的,我不清楚。」許冬木換好鞋子走過來,將那隻信封遞給許三月。
許三月一聽這話,速速轉頭,一把拿過信封繞過茶几往沙發上那麼一坐,面帶喜色將其拆開,「早上才說要給我,今天晚上就帶來了,這速度真夠快的啊!」
「是什麼?」許冬木問。
只見女人的手伸進封口,雙指夾出一張白底棕紋的卡片出來,「噔噔噔噔!」
許三月嘴巴里還配著樂,「從現在開始,媽媽就是秦氏集團的駐場項目顧問了,這可是我在秦氏集團隨便進出的通行證,以後去秦氏根本不需要和前台登記。」
何謂駐場項目顧問?
「就是你們公司把你踢出了管理層,將你邊緣化,以後你要用這張門卡去秦氏辦公。」許冬木一串大白話將許三月的處境描繪出來。
「什麼話什麼話!」許三月聲調拔高,「我這能和你說的是一回事嗎?」
「媽媽本來就和他們簽了合同,遊戲內測階段的角色設定由我負責,內測結束後我一概就不負責了,到時候我只需要每年躺著拿分紅即可。所以按理來說,我其實現在已經屬於帶薪提前退休的階層了。」許三月語重心長道,「可是呢,我覺得四十歲正是打拼的年紀,既然咱們認識了你秦爺爺這種大佬,我們公司又很幸運的和秦氏有了這麼一個小小的合作,以後每個季度的運營時況還是需要和秦氏溝通的,這個職位,必須得有一個又懂市場、又懂內容,還懂得溝通的人,才能勝任。」
許三月說罷昂首挺胸,「你說,這人應該是誰呀?」
她明知故問。
「你。」徐冬木回答。
許三月話趕話:「回答正確!獎勵零分!」
「你沒有脫離原公司的職工系統,所以你這份工作的工資還是原司發?」許冬木問道。
「額……理論上,是這樣沒錯。」
眼見許三月支支吾吾,說的似是而非,許冬木繼續追問,「理論上?」
「咳咳。」許三月摸了摸鼻子,「這個不是單獨設立的崗位,所以不另行核發薪酬,在合同里寫了,這屬於我原有崗位職責範疇。」
許冬木:「你打白工。」
許三月:「但是話也不能這麼說啊,那一整棟樓可都是秦氏的企業,媽媽到時候隨便和幾個員工打好關係,哎呀,從他們嘴巴里撬出點小秘密啦,賺錢的小門路啦,那不簡簡單單嗎?」
許冬木:「那你多久去一次?」
「一個月也就去那麼一兩回吧,很少的。」
聽到這個答案,許冬木略微鬆了口氣。
「哎?你這還沒上班呢?怎麼說起來頭頭是道的啊?」許三月反應過來後問道。
「書和新聞上看的。」
「上班這種摧殘人性的東西少看,以後有的是機會讓你體驗。青春期你只要快樂就好。」許三月勸道。
許冬木:「……知道了」
「對了,媽你剛剛在電視櫃那兒幹什麼?」
說起這個,許三月來了興致,「這不是國內去年新上了個自動掃地機嗎?我看了很長時間測評,那些達人和買家基本好評比較多,所以我想給咱家也買一個,剛剛在測量電視櫃高度,看看那個掃地機能不能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