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仲夜手忙腳亂地從睡袋裡爬出來,抓起旁邊的羽絨服就往身上套。
像是生怕慢一秒,沈晝就會轉身走掉,把他一個人丟在這山頂上。
他穿好衣服鑽出帳篷的時候,清晨的山風迎面撲來,帶著草木和露水的氣息,涼颼颼的。
天已經完全亮了,遠處的山脊線被晨光鍍上一層金邊,雲海在山谷里翻湧,白茫茫的一片。
姜仲夜簡單的洗漱了一下,朝著沈晝那邊走去。
沈晝坐在山崖旁邊的摺疊椅上,面前的小桌子上擺著兩杯熱豆漿和幾個包子。
他穿著那件黑色的羽絨服,領口豎起來,手裡捧著一杯豆漿,目光落在遠處的山巒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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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照在他側臉上,把那道輪廓勾勒得格外清晰。
姜仲夜看著他,有些出神。
「在發什麼呆,過來吃飯。」沈晝抬頭看了他一眼。
「哦、哦……來了。」
他這才回過神來,走過去在旁邊坐下。
椅子有點矮,坐下來的時候膝蓋幾乎要碰到桌子腿。
沈晝把一杯豆漿推到他面前。
「喝點熱的。」
「謝謝哥。」
姜仲夜雙手捧起來,塑料杯壁燙燙的,那股熱度從掌心一直暖到指尖,剛才那股寒意徹底散了。
他低頭喝了一口,淡淡的甜味從舌尖一直暖到胃裡。
沈晝坐在他旁邊,也在喝豆漿,目光還落在遠處的山巒上。
他表情平靜,和平時沒什麼兩樣,就好像昨天晚上什麼事情都沒發生過似的。
姜仲夜咬著杯沿,偷偷看了他一眼。
男人的睫毛在晨光里顯得很長,鼻樑很高,嘴唇貼著杯沿,動作很輕。
姜仲夜眨了眨眼,其實他自己都有些意外。
他以為沈晝會生氣,會怒斥他,會狠狠把他推開。
正常人,都會這樣吧?
畢竟半夜被一個男人爬進睡袋,壓在身上,像只樹懶一樣抱著不放。
但沈晝只是看了他一眼,然後由著他縮在自己旁邊。
那種近乎寵溺的態度,讓姜仲夜現在回憶起來,心尖都忍不住發顫。
姜仲夜舔了舔後牙,豆漿的甜味還留在舌尖。
沈晝這個樣子……真的讓他很難忍住不得寸進尺啊!
對他好,沒底線地對他好。
非親非故,把他從那個小縣城撈出來,供他讀書,給他吃穿,讓他住進自己家裡,還把欺負自己的人全家都搞了。
甚至……還上了戶口本。
如今,帶他出來,被他爬進睡袋也不生氣。
他都不知道沈晝的底線在哪裡。
好像不管他做什麼,沈晝都不會真的對他發火。
他之前的所有試探,就像拳頭打在棉花上,軟綿綿的,被接住了,被包容了,被輕描淡寫地翻過去了。
他每次都以為會觸到底線,會看到沈晝臉上露出嫌惡的表情。
可每一次都沒有。
姜仲夜又喝了一口豆漿,紙杯在他手裡被捏得微微變形。
他發現自己想不通。
想不通沈晝到底要什麼。
想不通一個人可以對另一個人好到……因為別人給了自己一拳,就抄了別人的家,把對方幾乎削成人彘的這種程度,卻什麼都不圖。
如果說沈晝喜歡自己的肉體,那他對自己的距離感又保持得恰到好處。
沈晝看他的時候,眼睛裡是乾淨的,溫和的,像看一個需要照顧的人。
但說不喜歡自己,怎麼可能會做到如今這種地步?
這事兒本身就奇怪得要命。
沈晝說是想把他當金絲雀養,說是看他合眼緣,說是因為他能救的人裡面剛好看到了他。
這些理由,總感覺都像是藉口,可他又找不出別的解釋。
最讓他迷惑的是,他感覺不出來沈晝對他有一絲一毫的壞心思。
從來沒有。
沈晝看他時的眼神太乾淨了,乾淨到讓他覺得自己那些陰暗的心思都被照得無所遁形。
不是欲擒故縱,不是別有用心,不是利用,不是算計。
可這種乾淨比任何欲望都讓他心慌。
姜仲夜把紙杯攥得更緊了一點。
他的貧瘠的感情里,從來沒有感受過這種近乎溺愛的感覺。
那對父母給他的只有厭惡和嫌棄,小賣部的爺爺給他的只有偽裝成善意的齷齪。
那些偶爾施捨給他一點溫暖的人,最後都會露出另一張臉。
只有沈晝不一樣。
沈晝什麼都不要,什麼都不圖,只是站在那裡,等他走過去。
這種感覺讓他窒息,讓他渾身發顫。
像是整個人被泡在溫水裡,水溫剛好,不燙不冷,舒服得讓人骨頭都軟了。
可越是這樣,他就越怕。
怕這水什麼時候會涼,怕它什麼時候會被抽乾,怕沈晝哪天忽然醒過來……
發現自己身邊趴著一隻不知道感恩的、貪婪的、永遠餵不飽的怪物。
他怕沈晝不要他了。
所以他得抓住……得更緊地抓住。
可是……
該怎麼樣讓沈晝的眼睛裡只能看到他,只能看著他,只能看著他一個人呢?
姜仲夜抬起眼,看向沈晝的側臉。
晨光落在他臉上,把那張臉映得格外好看。
他就這麼隨意的坐在那裡,像是什麼都沒想,又像是在思考什麼。
姜仲夜眯了眯眼。
昨天晚上那件事,比想像中發生得早得多。
他以為至少要再過一段時間,至少要等到他和沈晝更親近一些,至少要等到他有更多的理由可以靠近。
可它就那麼發生了,他控制不住自己,爬進了沈晝的睡袋。
但結果又一次超出了他的預期。
滿意!
超出預期的結果讓他滿意得不知道該說什麼!
那種從脊椎末端爬上來,蔓延到四肢百骸的興奮,讓他整個人都在發燙。
原來……
沈晝對他縱容的底線,比他以為的還要低啊。
桌子的對面。
沈晝剛偏過頭,就看到姜仲夜盯著他。
少年坐在那裡,手裡捧著豆漿,臉頰泛著薄薄的潮紅,眼睛亮得驚人。
那目光黏在他身上,像是餓狼看見了肉,眼底那貪婪的占有欲,連藏都沒藏住。
沈晝:「……」
他沉默了一瞬,移開視線,閉了閉眼睛。
沒招了。
他真的很不想知道姜仲夜腦子裡,到底在想什麼。
可那視線太燙了,燙得他後頸發麻。
那雙眼底的暗色,他簡直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了。
那是他自己的眼神。
是曾經那個站在泥潭裡,仰頭看著唯一一縷光的自己,是那個抓住什麼就死也不肯放手的自己。
姜仲夜的底色是他。
只是,姜仲夜現在年紀還小,眼神還藏不住事。
而他是經過了時光和苦難的磋磨,臉上那張溫和的面具早就刻進了骨髓里。
但姜仲夜還沒有。
他現在只是個十八歲的青年。
況且……還是年輕的自己。
只需要一眼,他就幾乎能猜到姜仲夜在想什麼。
沈晝看著他這副模樣,暗自磨了磨牙。
早知道成現在這樣,自己最初就不該放這個兔崽子進家門!
他再次懊惱,可嘴上還是催促道:「快點吃,包子要冷了。」
姜仲夜眨了眨眼,垂下眼,一臉乖巧:「好的,哥。」
他聽話的低頭咬了一口包子,腮幫子鼓起來,看起來乖得不得了,乖得像一隻收起爪子的小貓。
沈晝:「……」
老子真沒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