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校實驗室。
姜仲夜坐在座位上,撐著下巴看著電腦屏幕。
屏幕上是一篇還沒讀完的文獻,密密麻麻的英文,他盯著同一行看了三遍,一個字都沒讀進去。
這段時間沈晝不在。
不僅是早出晚歸的問題,連實驗室都不常來了。
以前他偶爾還會來轉轉,問問進度,和學生們說幾句話,但這兩周幾乎看不到他的人影。
旁邊傳來幾個學長的聊天聲。
「啊,沈教授其實不來還要好一點。」一個研二的學長靠在椅背上,語氣懶洋洋的。
旁邊一個研一的學弟問:「為啥?」
「誰懂啊,我跟他差不多的年紀,他是教授,而我是學生。你知道站在他旁邊壓力有多大嗎?」
學長一臉生無可戀,「每次他一來,我就覺得自己像個廢物。」
旁邊一個學姐「啊」了一聲,像是剛反應過來:
「我去,好像是啊。你不說我都沒想起來,沈教授和我們差不多大。」
另一個女同學托著下巴,眼睛亮亮的:「我看著他的時候,只記得兩件事。第一件,帥,第二件,牛逼。」
幾個人笑起來,實驗室里難得熱鬧了一點。
那個研二學長搖頭晃腦地感嘆:「就是啊,哎,這就是天才和我們這種凡人的區別嗎?好可怕。」
姜仲夜聽著他們插科打諢,垂下眸。
確實。
沈晝年輕,才華橫溢,長得又好看。
二十六歲的教授,在整個學術界都算最年輕的了。
他站在講台上的時候,從容,篤定。
每一個知識點都講得透徹又清晰,從來不需要翻教案,好像那些東西本來就長在他腦子裡一樣。
他那樣的人,站在哪裡都是焦點。
溫和,優秀,完美,做什麼都遊刃有餘。
和自己完全不一樣。
姜仲夜的手裡的筆戳了戳紙面,戳出一個新的黑點。
自己有什麼呢?
成績不算拔尖,實驗室都才剛剛入他門下,連文獻都要反覆讀好幾遍才能看懂。
站在沈晝身邊的時候,他就像一顆不起眼的小石子,被放在一顆發光的寶石旁邊
不是不配,是太不配了。
可……沈晝還是選擇了自己。
他甚至不知道沈晝為什麼要對他好,不知道自己在沈晝眼裡算什麼。
一個需要被照顧的後輩?一個值得投資的學生?
還是……別的什麼?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沈晝是唯一一個對他好到這種地步的人。
從那個雨夜開始,一步一步,把他從泥潭裡拉出來,帶回家裡,供他讀書,在他生病的時候守在床邊。
那是他這輩子,第一次被人這樣對待。
姜仲夜攥了攥手指,指節微微泛白。
可他拿什麼抓住沈晝呢?
憑自己現在這個樣子嗎?憑那些小動作嗎?
還是憑一個連文獻都讀不明白,成績不算拔尖,除了沈晝的資助之外什麼都沒有的十八歲少年嗎?
他拿什麼去留在一個二十六歲就站在學術界頂端的人身邊?
拿什麼去讓那個人覺得,這個人是值得的,不是累贅,不是負擔,不是一時心軟撿回來的麻煩?
姜仲夜抿緊了唇,眯了眯眼。
他想起沈晝站在講台上的樣子,想起那些學長學姐說起他時眼睛裡不自覺流露出的仰慕和佩服。
他喉結滾動,垂下眼眸,眼底藏著暗色。
不行,沈晝太優秀了。
想要抓住沈晝……
他也得努力點變得更優秀才行。
得讓沈晝覺得,把他從泥潭裡拉出來是值得的,不是浪費時間的,不是養了一個什麼都不會的廢物。
而且……
姜仲夜深吸一口氣。
他也不想永遠做那個蹲在雨里,等著沈晝來給他撐傘的人。
他收回思緒,視線重新落在顯示器上。
——
晚上。
沈晝靠在沙發上,指尖捏著酒杯,琥珀色的液體在燈光下微微晃動。
他喝了很多。
面前的紅酒瓶空了,旁邊的白蘭地也下去不少。
旁邊,國外實驗室的同僚們還在熱烈地討論著什麼,聲音忽遠忽近,像是隔了一層水。
他聽不清,也不想聽。
他的注意力全在手裡那部手機上。
屏幕亮著,是姜仲夜發來的消息。
【姜仲夜:教授,您晚上要回家吃飯嗎?】
消息發來已經快兩個小時了。
他沒有回。
指尖在屏幕邊緣摩挲了一下又一下,然後他按熄了屏幕,把手機翻過去,扣在沙發扶手上。
看不見了。
可那條消息還刻在腦子裡,每個字都清清楚楚。
回家。
那個詞讓他的胸口悶了一下。
沈晝閉了閉眼,靠在沙發背上,感覺到酒精在血管里流淌,讓四肢發沉,讓思維變得遲鈍。
但有些東西,反而更清晰了。
他發現,自己和姜仲夜的底色,還是一樣的。
遇到超出自己控制範圍的事情,就會下意識逃避。
當初姜仲夜躲他,不就是因為發現了他對自己產生了不可控的念頭嗎?
那段時間姜仲夜見他就跑,眼神躲閃,連實驗室都不敢多待。
那時候他以為姜仲夜只是怕他,現在才明白,那是在怕自己。
姜仲夜怕控制不住,怕越陷越深,怕產生不可控的變量,一旦靠近就再也退不回來。
沈晝扯了扯嘴角。
該說不說,他倆還真是一個人。
沈晝又喝了一口酒,辛辣的液體滑過喉嚨,灼燒感一路向下。
曾經的自己,那個在異國他鄉的自己。
那時候他也害怕,也想要逃避。
只是他沒有辦法,只能咬著牙面對一切,被逼著往前走,哪怕害怕得牙關都在打顫,也不能停下來。
因為沒有退路。
沒有人會在後面接著他。
後來他成功了,他以為那些軟弱、那些恐懼,那些念頭,早就被自己強制磨平了。
可是姜仲夜一出現,那些東西全回來了。
他發現自己……居然又開始逃避了。
不敢面對姜仲夜,不敢回他的消息,不敢想回家以後要怎麼面對那雙眼睛。
他太久沒有嘗過這種無力的滋味了,久到他以為自己再也不會害怕任何東西。
可姜仲夜就是有這種本事,能把他好不容易築起來的那堵牆,一塊磚一塊磚地拆掉。
沈晝垂眸,看著手裡那部被翻過去的手機。
他不知道該怎麼回。
沈晝把手機翻過來,屏幕又亮了。
那條消息還在,安靜地躺在對話框裡,沒有催促,沒有追問。
沈晝靠回沙發里,閉上陣陣眩暈的眼睛,把手機攥緊,指節泛白。
旁邊的同僚湊過來,臉上帶著酒意:「嘿,沈,你還好嗎?」
沈晝沒動。
同僚又湊近了一點,歪著頭看他的臉。
「什麼?」
「你在喊誰啊……什麼姜仲夜?」
沈晝愣了一下,腦子裡一片混沌,眼睛像是灌鐵了,讓他抬不起眼皮。
他喊了嗎?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那個名字卡在喉嚨里,像是燒紅的鐵,咽不下去,也吐不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