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晝的脊背僵住了。
他猛地偏過頭,推門走進自己的房間。
門在身後合攏,發出一聲輕響。
他靠在門板上,額頭抵著冰涼的木面。
背後滲出冷汗,黏膩地貼著襯衫,涼意從脊椎往上爬。
他的手垂在身側,指尖微微發顫,攥緊。
姜仲夜不是個粗心大意的人,他不可能「不小心」讓自己看到那一幕。
沈晝閉上眼睛,睫毛抖得厲害。
他清楚。
姜仲夜他是故意的。
但他也清楚。
姜仲夜並不是真的愛上了他,或許只能算萌動和喜歡。
因為他只知道這個世界上終於有一個人對他好了。
不求回報地好,無條件地好,好到讓他覺得不真實。
他害怕這份好會消失,害怕這個人會像所有人一樣,對他好一陣子,然後轉身離開。
所以他想抓住,想留住,想用一切方式確認自己在這個人心裡是有位置的。
是控制欲,是占有欲。
是那種「我好不容易遇到一個對我好的人,誰都不能把他搶走」的本能。
但他察覺到了自己的逃避……
這個對他好的人,忽然冷淡下來了。
姜仲夜不知道原因,但他慌了。
於是,他用這種方式告訴自己——
你對我很重要,不要走,你想要什麼我都可以給你。
沈晝抿緊了唇。
尖銳的痙攣從胃的底部翻湧上來。
他猛地轉身,踉蹌著衝進衛生間,撐住洗手台的邊緣打開水,俯下身去。
冰涼刺骨的水猛地潑到臉上,讓他清醒了一點。
抬起頭,鏡子裡的男人臉色蒼白,眼眶泛紅,水珠順著下顎滴落。
那張臉還是那張臉,眉眼溫潤,唇角有痣。
可那底下的東西,只有他自己知道……
姜仲夜以為沈晝是好人……可沈晝連他自己都騙。
他曾經以為重生是恩賜。
是上天終於肯給他一次機會,讓他重新活一次把那些髒污的東西都洗掉,變成一個新的,正常的人。
一個可以走在陽光下,不用害怕被人看到影子的人。
可每天站在鏡子前,看著沈晝這張和上輩子完全不一樣的臉,笑起來的弧度卻和上輩子那張臉,一點一點地交疊。
原來……換一具身體,也改變不了內里已經潰爛的靈魂。
洗不掉。刮不掉。時間也淡忘不了。
像一棵從根部長滿蛀蟲的樹,再怎麼修剪枝葉,開出來的花也是帶著腐臭味的。
那股味道滲進每一寸紋理里,連他自己聞著都想吐。
可姜仲夜聞不到……
那個十八歲,還乾乾淨淨的他,聞不到自己身上那股腐爛的味道。
他會覺得,自己是他……很重要的人。
胃裡忽然翻湧了一下。
他乾嘔了幾下,什麼都沒吐出來,只有酸水反反覆覆地湧上來,胃液灼燒著食道,燒得喉嚨發緊。
噁心。
自己太噁心了。
他騙了那個少年。
他用沈晝的臉,沈晝的聲音,沈晝的一切去接近他。
讓他以為沈晝是值得信任的,值得依賴的,值得喜歡的。
可沈晝什麼都不是。
那個他以為可以依靠的人,內里其實什麼都沒有……
不過是一層皮,裡面裝著的是已經被磋磨了太多年的,早已經爛透了的靈魂。
胃裡在痙攣。
沈晝攥緊了洗手台的邊緣,指節泛白,整個人彎得更低了。
指甲幾乎要嵌進大理石里。
冷水龍頭還開著,水流嘩嘩地砸進瓷盆里,濺上袖口。
沈晝伸出顫抖的手,再次將冷水潑在臉上。
冰涼的觸感讓他清醒了一點,可胃裡還是翻湧著那股噁心的餘韻。
沈晝撐著台面直起身,重新看向鏡子。
鏡子裡的那個男人眼眶紅得厲害,水珠順著下頜滴落,狼狽得不像話。
一開始……就不該讓姜仲夜想歪的。
當姜仲夜第一次露出那種神情的時候,他就應該澄清的。
可是,他也不知道自己想要對姜仲夜的這種好,該以什麼形式說出口。
沒有被好好對待過的姜仲夜,不會相信有人能無緣無故地為另一個人做到這種地步。
他生命中的每一次善意背後都藏著目的,每一次靠近都伴隨著索取。
沒有什麼是免費的。
他早就學會了這個道理。
姜仲夜會想要知道,他需要付出什麼代價。
於是,當他開始想歪的時候,自己沒有否認,默許了代價是什麼。
他告訴自己沒關係的,等時機成熟了,找到一個合適的時間,就告訴姜仲夜真相。
到那個時候,一切都會迎刃而解,他對自己那些念頭自然會消散。
畢竟……
沈晝垂下頭,顫抖的睫毛滴下一粒水珠,砸在檯面上,分不清是淚還是什麼。
畢竟他連自己都不愛,怎麼可能喜歡上另一個「自己」。
所以自己只需要撐到那一天就行了。
撐到他足夠成熟,撐到他能承受這個真相。
然後,自己就可以繼續看著他長大,看著他越來越好。
這就夠了。
這本來就是一開始的打算。
可是說不出來了。
每一個想說出真相的瞬間,喉嚨都像被什麼東西掐住,一個字都擠不出來。
那股力量掐著他的喉嚨,堵著他的舌頭,把他所有的掙扎都按死在這具身體裡。
他甚至不能冒險。
因為如果強行去說,那個少年,會因為真相而消失。
姜仲夜的人生才剛剛開始。
他不能讓那個十八歲的少年消失在這個世界上。
姜仲夜正在變成一個和曾經的自己不一樣的人,他在變好。
他有了朋友,有了可以說話的人,甚至有了追求者……
他和已經徹底被污染了的自己,不一樣。
自己要親手毀掉這一切嗎?
他做不到。
沈晝緩緩抬手,關掉水,從洗手台前直起身。
水聲停了,浴室里安靜下來,只剩下他自己粗重的呼吸和心跳。
他沒有開燈,轉身走出衛生間直接倒在床上。
天花板上有城市燈火投下的光影,明明滅滅的,像一場無聲的默片。
沈晝仰著頭,手臂搭在額頭上,遮住了眼睛。
為什麼……死的不是自己。
姜仲夜還很年輕。
他值得更好的世界,更好的人。
而不是這個……連自己都害怕自己的怪物。
不能再靠近他了。
不能讓姜仲夜越陷越深……
四周安靜下來,只能聽到空洞的胸腔里跳動的聲音。
咚,咚,咚——
每一下都沉悶的又疲憊,提醒這具身體還活著。
黑暗裡。
沈晝的嘴唇動了動,沒有發出聲音。
但那個口型。
像是在說對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