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沈晝朝著樓上走去。
走到自己房門口,他頓了頓,看向旁邊那扇關著的門。
那扇門後面,是姜仲夜的房間。
門縫裡沒有光透出來,應該是睡了。
沈晝站在那裡,看了幾秒。
然後他收回目光,推開自己的房門,走了進去。
房間裡沒有開燈,只有落地窗外城市的夜景透進來,在地板上投下一片朦朧的光。
他走到角落的酒櫃前,隨手拿出一瓶,倒進杯子裡。
端著杯子,走到落地窗旁的沙發前,坐下。
窗外是城市的夜景,那些光點在他眼前模糊成一片。
他閉上眼睛,喝了一口。
辛辣的滋味刺激著舌尖,酒精順著喉嚨滑下去,帶來一陣灼燒感。
但那灼燒感沒能驅散心裡的那股沉重,反而讓他的頭腦更清晰了一點。
清晰得讓他想逃避。
沈晝睜開眼,看著手中的酒杯。
他盯著那層光澤,思緒飄遠了。
那塊懷表,被他送去了如今頂尖的實驗室做分析,但得到的結果,卻是未知。
所有物質成分,全部未知。
檢測報告上寫著一行行術語,但最後得出的結論,只是「無法解析」。
更別說那塊表是靠什麼能量運轉了幾百年。
沈晝看著窗外,燈光在他臉上投下明明滅滅的陰影。
如果說,是這塊懷表讓自己重生……
那為什麼,重生後的自己,不是回到姜仲夜的身體裡?
而是變成了沈晝?
他盯著窗外的夜色,忽然想起自己剛重生的時候。
那時候他才十四五歲,在孤兒院裡醒來。
高燒燒了三天,醒來的時候,渾身都像散了架。
孤兒院的院長說,還以為這孩子熬不過去了,沒想到居然退燒了。
現在想來,或許那時候,原本的沈晝就已經死在了那場高熱里。
所以他才剛好重生到了這具身體裡。
後來他慢慢長大,發現這個世界有些奇怪。
和曾經的世界差不多,科技水平也差不多,但歷史不一樣。
很多他記得的事情,在這個世界裡根本沒有發生過。
就好像……
像是平行世界。
直到那天。
當時他還在國外的實驗室里,已經泡在裡面快一個月沒出來過。
那天他走到窗邊透氣,忽然看到樓下走過一個人。
那張臉,他認識。
是他上輩子認識的一位博士,德國人,在後來的學術圈裡德高望重。
但上輩子認識那位博士的時候,對方的頭髮已經白了。
而樓下那個人,看起來只有不到五十歲,臉上甚至沒有皺紋。
那一刻,他以為是自己太久沒休息而產生的幻覺。
他揉了揉眼睛,再看過去,人已經不見了。
他回到住處,打開手機,隨便刷了刷新聞。
然後他的手指僵住了。
新聞里出現了一個名字,是他上輩子認識的一個明星。
往下滑,又是一張熟悉的臉。
那些曾經只存在於上輩子的面孔,一個個出現在屏幕上。
但在這個世界裡,他們都年輕了二三十歲。
沈晝放下手機,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拋下了國外的實驗,買了回國的機票。
落地後,他沒有任何停留,直接又飛往蜀城,去到了那個小縣城,那個他以為這輩子再也不會回去的地方。
他以為自己已經忘了。
可當計程車停在那條熟悉街道上時,他發現那些記憶還是涌了上來。
就在那天雨夜,他走到了那個單元樓下。
他看到了跌跌撞撞出來的姜仲夜。
十八歲的姜仲夜。
少年渾身濕透,臉色蒼白,眼神裡帶著絕望,蜷縮在牆角,像一隻被遺棄的幼獸。
沈晝看著那個少年,站在那裡,很久沒有動。
他現在還能清晰地記得那一刻的感受。
震驚。
荒謬。
沒有什麼比看到曾經的自己從自己面前跑過去,更荒謬的事情了。
但……
如果曾經的姜仲夜在,那他又是什麼呢?
沈晝緩緩睜開眼,看著面前的落地窗。
窗外的城市燈火闌珊,他的倒影在玻璃上若隱若現。
這張臉不是他的。
這個身體也不是他的。
但那塊懷表,似乎在告訴他一件事情。
他已經,不是姜仲夜了。
他現在,是沈晝。
曾經兩個平行的世界,漸漸交織在一起,那些他以為永遠見不到的人,一個個出現了。
他無法確定是什麼時候開始的,也許是他重生那一刻,也許是後來某一天。
沈晝閉上眼睛,手裡的酒杯被緩緩握緊。
他仰頭,把杯子裡最後一口酒悶掉。
辛辣的液體滑過喉嚨,灼燒感一路向下,但那灼燒感壓不住心裡的那股無力。
太糟糕了。
這和他原本設想的完全不一樣。
他以為,只要等姜仲夜再長大一點,再成熟一點,就能把一切都告訴他。
告訴他,我就是你。
告訴他,我對你好,是因為你是曾經的我自己。
那樣姜仲夜就能明白,就能釋然,就能心安理得地接受這一切。
可秘密無法說出口了。
沈晝朝後仰去,靠在沙發背上,手抬起遮住臉,喉結滾動。
他已經很多年沒感到這麼無力過了。
他以為自己已經掌控了一切。
可是現在……
事情成了這樣,那他該怎麼和姜仲夜相處?
繼續保持嗎?
繼續像以前那樣,靠近他,關心他,縱容他?
還是該……遠離?
保持一個資助人的距離,不遠不近,不冷不熱,讓他慢慢習慣,不再依賴,不對自己越陷越深?
沈晝緩緩放下手,睜開眼睛,看著天花板。
窗外城市的燈火慢慢暗下去。
夜色越來越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