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仲夜揉著眼睛從床上坐起來,窗外天色已經大亮。
他掀開被子下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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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晚睡得很沉,抱著那件外套,難得地一覺睡到了天亮。
他把外套疊好,放回衣櫃最裡面,然後走進浴室。
洗漱完換好衣服,他順著樓梯往下走。
走到樓梯拐角的時候,他忽然頓住了。
沙發上躺著一個人。
姜仲夜眨了眨眼,加快腳步走下樓梯。
是沈晝。
他躺在沙發上,身上還穿著昨天的襯衫,外套隨意地搭在沙發扶手上。
一條手臂搭在額頭上,遮住了半張臉,另一隻手垂在身側。
他就那樣躺在那裡,在沙發上睡著了。
姜仲夜放輕腳步,慢慢走近。
離得近了,他聞到一股淡淡的酒味,不濃,像是酒氣散了之後殘留的味道。
沈晝的眉頭緊緊蹙著,像是在做什麼不安的夢。
他的睫毛偶爾顫一下,嘴唇抿得很緊,那張平時總是帶著淡淡笑意的臉,此刻卻顯得有些疲憊。
姜仲夜站在那裡,看著他。
剛想開口叫醒他,沈晝的睫毛忽然顫了顫,緩緩睜開。
那雙眼睛還有些失焦,茫然地看著天花板,瞳孔里沒有焦距,像是還沒從夢裡完全醒來。
「教授?」姜仲夜輕聲喊。
沈晝聽到聲音,緩緩轉過頭,看向他。
他的目光落在姜仲夜身上,那眼神有些奇怪。
姜仲夜被他這樣注視著,心臟忽然漏跳了一拍。
他現在的樣子……和平時那個遊刃有餘的沈晝不一樣。
那雙偏淡的眼睛裡沒有了往日的從容,沒有了那種一切盡在掌握的笑意。
只剩下迷茫和恍惚。
「沈教授,」他的聲音更輕了,「您還好嗎?」
沈晝似乎還沒完全醒酒。
他眯了眯眼,看著面前的人,過了好幾秒,才沙啞地開口。
「姜……仲夜。」
姜仲夜點點頭:「沈教授,您還好嗎?」
沈晝沒有回答,只是看著姜仲夜,撐著手,從沙發上坐起,動作有些慢,像是頭還在暈。
他扶著沙發扶手,站了起來。
姜仲夜看著他站起來,以為他要上樓休息。
但沈晝沒有往樓梯走,他朝著姜仲夜走過來。
姜仲夜一怔。
那個高大的男人站在他面前,微微俯身,眯起眼,像是在打量什麼新奇的東西。
那目光落在他的臉上,一寸一寸地看過去,看得姜仲夜心裡發顫。
「沈……沈教授?」
姜仲夜不由自主地往後退了一步。
但他退一步,沈晝就往前走一步。
再退一步,沈晝再往前走一步。
姜仲夜的背抵上了身後的柜子。
冰涼的觸感透過衣服貼在背上,讓他打了一個激靈。
可面前的男人還在靠近,那帶著淡淡酒香的氣息越來越近,幾乎要呼吸在他臉上。
「沈……沈教授。」姜仲夜的聲音有些發抖。
沈晝像是沒聽到。
他雙手撐上姜仲夜身側的櫃門,把他整個人禁錮在身前。
距離太近了。
近到姜仲夜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能看清他眼睛裡自己的倒影。
近到那股帶著酒香的氣息撲面而來,每一次呼吸都像是要把他的理智帶走。
姜仲夜的臉開始發燙。
那股熱度從臉頰蔓延到耳根,又竄到脖頸。
與此同時,臉上泛起細細的癢意,渴膚症的徵兆又開始蠢蠢欲動。
他的睫毛劇烈地顫抖著,幾乎不敢看面前的男人。
「……沈教授,」他的聲音發抖,「您是不是喝醉了?」
聽到他的聲音,沈晝的目光似乎才慢慢聚焦。
那雙有些失焦的眼睛盯著他看了幾秒,像是在辨認什麼。
然後他開口,聲音低啞。
「姜仲夜。」
姜仲夜側著頭,不敢看他。
他能感覺到自己的臉頰在發燙,喉結滾了滾,聲音悶悶的。
「沈、沈教授是我,您怎麼了……」
沈晝的眉頭蹙起,眼中神色複雜極了。
他盯著面前這張年輕的臉,嘴唇動了動,聲音沙啞地開口:
「我想——」
但話剛出口,他的聲音忽然頓住了。
他像是被什麼東西擊中了一樣,整個人僵在那裡。
然後他後退兩步。
姜仲夜抬起頭,看向他。
沈晝站在那裡,臉上還帶著茫然,但那雙眼睛裡,多了些什麼。
像是不可置信,又像是後怕。
「沈教授?」
姜仲夜看著他這副樣子,有些擔心地往前走了一步。
「您還好嗎?是不是喝醉了?」
沈晝看著他走近,看著那張年輕的臉上擔憂的神色。
他的目光在姜仲夜臉上停留了很久,像是在確認什麼。
然後緩緩抬起手,捂住了眼睛。
那隻手微微顫抖著,遮住了他的眉眼,看不清他此刻的表情,只能看到他的喉結劇烈地滾動了一下。
「剛剛……」他的聲音沙啞得不像話,「抱歉。」
他頓了頓,放下手。
那雙眼睛已經恢復了清明,但眼底深處,還殘留著一點複雜的神色。
姜仲夜皺著眉,帶著擔憂:「那我扶您回房間嗎?」
「不用了,」他聲音平靜下來,「我自己可以去。」
說完,沈晝轉身,朝著樓上走去。
姜仲夜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
那背影依舊挺拔,腳步也穩,很快就消失在轉角處。
姜仲夜站在那裡,過了好一會兒,才抬起手,搓了搓自己的臉。
臉上的熱度還沒完全下去,臉頰上還帶著淡淡的癢意。
他想起剛才那個距離,那帶著酒香的氣息,那雙撐在他身側的手。
他想……什麼?
沈晝這是怎麼了?
——
樓上。
沈晝關上房門,靠在門板上,閉了閉眼。
腦袋還在眩暈,宿醉的感覺讓他太陽穴突突地跳。
他脫下衣服,赤身走進浴室。
浴室里的燈光柔和,此刻卻照得他感覺有些刺眼。
他走到洗手台前,雙手撐在檯面上,抬起頭,看向鏡子。
鏡子裡的男人,和平時的樣子不一樣。
那張臉失去了平日裡溫潤的模樣,眉眼間帶著冷峻的神色。
眉頭微微蹙起,嘴唇抿成一條線,整個人的氣場都變了。
變得極具攻擊性。
沈晝看著鏡子裡那張臉,看了很久。
然後他直起身,走到花灑下面。
打開水,刺骨的冷水從頭頂淋下來,順著髮絲流過臉頰,流過身體。
水流帶走了一部分酒意,讓他的腦子逐漸清明起來。
他閉上眼,任由水流沖刷自己。
那些畫面開始在腦海里回放。
剛才在樓下,他醒來的時候,看到姜仲夜站在面前。
那張年輕的臉上帶著擔憂,那雙眼睛清澈見底,像是一汪泉水。
那一刻,他忽然不想再裝了,太累了。
那個秘密,那個他藏起來的秘密。
他就是姜仲夜,他就是未來的姜仲夜。
他想要說出來。
不管那個傳說到底是真是假,他懶得管了。
哪怕自己會消失也行,會再次死亡也行。
反正他也活夠了。
上輩子死的時候,他本來就不想活了。
哪怕這輩子是個正常人,哪怕事業有成,哪怕站在所有人仰望的位置。
可那種疲憊感像是刻在了靈魂里,怎麼都消不掉。
在沒遇到姜仲夜之前,他甚至每天都在想,為什麼還活著。
所以他只能拼命工作。
只有忙起來的時候,才不會有空去想那些,才不會有空去哄自己該怎麼活下去。
他早就無所謂了。
可是——
沈晝睜開眼睛。
水流從他眼前滑落,他的眼睛在燈光下顯得格外深。
可是當他想要說出那句話的時候,一股無形的力量阻礙了他。
那感覺很奇怪。
像是有什麼東西堵在喉嚨里,讓他發不出那個音。
像是有什麼力量在壓制著他,讓他無法把那個秘密說出口。
他感到不可思議。
感到震驚。
但最讓他震驚的,不是他說不出話。
而是他想要強行開口的時候……
那個站在他面前的少年,那個年輕的自己,在那一瞬間——
就像信號不好的畫面,閃了一下,整個人開始變得透明模糊,幾乎快要消失了。
沈晝的手緩緩抬起,捂住眼睛。
水流從頭頂淋下,打在他手背上,又順著流下去。
為什麼……
為什麼……他說出那個秘密,消失的不是自己。
是姜仲夜。
是那個十八歲的,剛剛開始有希望的少年。
沈晝靠在冰冷的瓷磚上,閉上眼睛。
浴室里只有水聲,嘩嘩地響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