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要出門一趟,你待會兒記得把感冒藥喝了。」
沈晝從樓上下來,手裡拿著一件外套,邊走邊穿。
他理著衣領,袖口還沒扣好,露出一截手腕。
姜仲夜窩在沙發上,聞言眨眨眼,看向他。
「教授,現在都十點了還要出門嗎?」
沈晝理了理衣領,動作隨意:「嗯,有點急事。」
姜仲夜乖乖點頭,把身上的毯子往上拉了拉。
「好,那我等您回來。」
沈晝微微偏頭,看著他。
少年窩在沙發里,眼睛還水潤潤的,鼻音很重,穿著一件有些單薄的毛衣,領口松松垮垮的,露出一截細瘦的鎖骨。
整個人窩在那堆毯子裡,像一隻還沒睡醒的幼貓。
沈晝不著痕跡地皺了皺眉。
雖然家裡恆溫,不冷,但如今馬上要入冬了,姜仲夜還沒幾件厚衣衣服,保暖性也不夠。
等回來得帶他去多買一些。
他溫聲開口,語氣放軟了些:「不用等我。我回來可能有點晚了,你早點休息。」
姜仲夜眨眨眼,還是乖乖點頭:「好,我會早點睡。」
沈晝看了他一眼,沒再說什麼,推開門走了出去。
門在身後關上的瞬間,沈晝垂下眼眸。
他臉上那點溫潤褪去,像潮水退場,露出底下的礁石。
他按下電梯,走進去。
電梯門合上,數字一層一層往下跳。
他站在電梯中央,神色平靜,眸色卻冷淡。
負一樓。
電梯門再次打開的時候,車庫的冷風撲面而來。
不遠處停著一輛黑色的車,車身在昏暗的燈光下泛著冷硬的光澤。
車旁站著兩個穿著西裝的人,身形筆挺,表情肅穆,看到他出現,同時微微點頭。
「沈博士。」
沈晝走過去,其中一人拉開側門。
他彎腰坐進去。
另外兩個保鏢也上了車,一個坐副駕駛,一個坐他旁邊。
司機也是個穿西裝的男人,三十來歲,面容冷肅。
車子發動,緩緩駛出車庫。
司機透過後視鏡,悄悄看了一眼后座。
沈晝靠在后座,側臉被窗外掠過的燈光照得明明滅滅,臉上依舊沒什麼表情。
他喉結滾了滾,收回視線,握緊了方向盤。
——
私立醫院。
VIP樓層,走廊里安靜得幾乎能聽見自己的呼吸聲。
燈光調得很暗,柔和不刺眼,地板上鋪著消音的地毯,走上去沒有一點聲音。
但從其中一間病房裡,隱約能聽到嘈雜的動靜。
「哎喲——疼死我了——!」
房間內,徐天賜躺在床上,肚子上纏著繃帶,他臉色蒼白,但嗓門一點不小,喊得整層樓都能聽見。
旁邊站著一對中年男女。
女人穿著講究,臉上帶著心疼,正彎腰給他掖被角。
男人穿著西裝,頭髮梳得一絲不苟,但眼下青黑很重,眉頭緊鎖,看起來疲憊又焦慮。
「哎喲……疼死我了……媽,他們怎麼還不來給我換藥啊!」
徐天賜拉著女人的手,聲音拖得長長的。
孫春雨坐在床邊,握著他的手,心疼得不行,眼眶都紅了:
「乖兒子,再忍忍啊,醫生說傷口不深,養幾天就好了。」
「可是就是疼啊!」
旁邊的徐榮皺著眉,站在窗邊,他還穿著西裝,領帶松垮垮地掛著,臉上滿是疲憊。
最近公司的事讓他焦頭爛額,剛下飛機就趕過來,連口水都沒顧上喝。
徐天賜看他不吭聲,想起什麼,臉上露出猙獰的神色。
「爸媽!」
他的聲音突然拔高,尖銳得有些刺耳:「我想要那個雜種死!」
徐榮猛地轉過頭,眉頭皺得更緊,額角的青筋跳了跳。
「你能不能給我消停點?!」
他的聲音壓著火,指著徐天賜,那手指在空中顫著,像是極力克制著什麼。
「別去惹那小子行嗎?!你想要氣死我啊?」
「他捅了我!還威脅我!」
徐天賜瞪大眼睛,眼珠子都快瞪出來,臉上的表情扭曲著。
「爸,你怎麼還幫著他說話啊?!」
旁邊的孫春雨立刻打了徐榮一下,聲音尖利:「你兒子都傷成這樣了,你怎麼還罵他啊!」
徐榮深吸一口氣,胸膛起伏著,壓下心頭的火。
他穿著的那身西裝本該意氣風發,此刻卻皺得像塊抹布。
最近公司的事讓他幾乎沒日沒夜地到處跑,覺都睡不夠。
他之前都不知道是誰在搞鬼,只知道所有股東都要撤資,到手的訂單全飛了,合作方一個接一個地打電話來說「抱歉,合作終止」。
他在上京打拼了二十年,從一個小職員做起,一步步爬到今天,好不容易有了點家業。
可幾乎一夜之間,什麼都沒了。
徐榮知道,自己在上京根本排不上號,那些真正有權有勢的人,他連人家的門都摸不著。
他挨個去求,去問,低聲下氣地打聽,陪著笑臉送禮,得到的答案只有一個——
他招惹了不該惹的人。
徐榮聽到的時候,渾身血液都涼了。
他實在是不知道自己得罪了哪位大人物。
直到前兩天,一個對家公司的人笑著告訴他:「老徐啊,得罪了沈晝,你們全家都混不下去咯。」
他一頭霧水。
沈晝?
但沈晝是誰,他都不知道。
回去查了才知道,上京大學教授,AI領域頂尖學者,手裡握著好幾個世界級項目,和國內外頂層圈那些真正的大人物都有往來。
那些人他連見一面的資格都沒有,而沈晝能在他們中間坐主位。
他想不通。
自己什麼時候得罪這種人?
前幾天,資金運轉不過來,徐天賜朝著家裡要錢,他只能把事情說了。
徐天賜聽到「沈晝」兩個字的時候,臉色瞬間變了。
後來從徐天賜嘴裡,他才知道了事情的原委。
聽完之後,他覺得不可置信。
沈晝就為了一個大學男生,一個從小縣城出來的土包子,對他們家這麼趕盡殺絕?
可事實擺在眼前,公司快完了,銀行催債的電話一個接一個。
今天下午接到電話,說兒子被人捅了,他當時腦子嗡的一聲,什麼都沒顧上,直接從機場趕過來。
趕過來之後才知道,捅人的就是那個姜仲夜。
他怒火中燒,恨不得把那小子的皮扒了。
可更多的,是恐懼。
那個姜仲夜的背後,是沈晝。
公司的事,就是因為徐天賜去招惹那小子,不然沈晝不可能針對他們。
畢竟沈晝那種人,平時根本不會多看他們這種小角色一眼。
徐榮嘆了口氣,語氣軟下來。
他走到床邊,在床沿坐下,看著兒子那張扭曲的臉。
「等爸這段時間風頭過去了,再幫你處理那小子。」
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疲憊和無奈:
「爸爸公司在其他地方可能算得上名,但上京這個地方……沈晝不是我們能惹得起的人。」
徐天賜咬牙切齒,臉上的肌肉都在抽搐:「那該死的搔貨,到底給沈晝下了什麼藥!」
孫春雨在旁邊聽著,臉色也不好看,嘴唇抿成一條線。
徐榮無奈地搖頭,肩膀塌著。
「沒辦法。現在那沈晝就是被那小子吃得死死的。再等等吧。」
他壓低聲音:「沈晝這種層次的人,很快就會對姜仲夜厭倦。等到時候,那小子還不是任由我們來?」
徐天賜眼神陰鷙,拳頭捏得咯咯響。
他嘴角扯出一個惡意的弧度:「那掃貨肯定在沈晝在床上吹枕邊風了,怪不得要對我們家趕盡殺絕!」
「他最好別那麼快被沈晝玩爛!不然落在我手上!不然看我不操——」
他的話還沒說完。
「砰!」
病房的門被一腳踢開,重重撞在牆上,發出一聲巨響。
三個人同時一驚,猛地看向門口。
一條修長的腿收了回去,身形高大的男人緩緩走了進來。
他穿著深色的外套,裡面是剪裁考究的襯衫,面容冷峻,眉眼間帶著點漫不經心。
他一步一步走進來。
皮鞋落在地板上,聲音不重,卻像是踩在人的心口上,一下又一下,沉甸甸地壓下來。
身後跟著的人停在門口,兩個穿著黑色西裝的男人,身形高大,沉默地站在那裡,像兩堵牆。
徐天賜的嘴還張著,臉上的猙獰還沒來得及收回去,就像被那目光掐住了喉嚨,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他見過沈晝。
平時的沈晝看起來十分好說話,跟誰都十分的有紳士風度,矜貴疏離,眉目溫潤。
在學校里走過的時候,那些學生都會停下來打招呼,他也總是微微頷首,嘴角帶著淡淡的笑意。
而現在的沈晝,那雙眼睛裡沒有任何溫度,像是結了冰的湖面,底下是深不見底的寒意。
徐榮和孫春雨也僵在原地,像是被什麼東西定住了。
男人在他們面前停下。
他嘴角微微勾起,唇角那顆小痣輕輕牽動,聲音低沉平靜。
「好主意,本來沒想要趕盡殺絕的。」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徐天賜那張如今慘白又驚恐臉上。
「但你都這樣說了——」
嘴角的弧度又深了一點。
「不做的話,就有點對不起這個詞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