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仲夜坐在副駕駛上,背脊挺得筆直。
車窗外的景色在後退,陽光透過車窗照進來,落在他的膝蓋上。
車內很安靜。
姜仲夜坐了一會兒,忽然想起什麼,猛地轉過頭。
「沈教授!」他的聲音都拔高了,帶著一點驚慌,「沈、沈教授!」
沈晝看著前面路況,不緊不慢地說:「怎麼了,小複讀機。」
姜仲夜一噎。
小複讀機?
什么小複讀機?
但他現在沒心思去糾正沈晝給他起的外號。
他的腦子被另一件事占據著,那件事像一團火,燒得他坐立不安。
「我們一起去學校是不是不太好?」
他的語速有點快,帶著明顯的急切。
沈晝瞥了他一眼,目光裡帶上一點疑惑。
「怎麼了?你嫌棄我當你司機啊?」
「沒有沒有!」
姜仲夜趕緊擺手,動作太大,安全帶勒了他一下。
「就是……就是沈教授您跟我一起去學校,會對您的影響不好。」
沈晝挑眉:「……那你說怎麼辦?」
姜仲夜認真地看著他:「您,您送我到學校附近就行。我自己走過去就好了。」
沈晝看著他那一本正經的樣子,笑了。
「行,聽你的。」
姜仲夜鬆了口氣,整個人像是放下什麼重擔,肩膀微微塌下來。
「謝謝教授。」
沈晝沒再說話,目光落回前方路況。
姜仲夜偏過頭,看向車窗外,手指無意識地攥緊安全帶。
他簡直不敢想,如果自己和沈晝一起從一輛車上下來,會傳成什麼樣子。
學校里的流言蜚語,他太清楚了。
從小學到初中,從初中到高中,那些話他聽了太多遍——
「那個姜仲夜,你知道嗎?聽說是那種人……」
「就是那種,身體有問題的……」
「離他遠點,小心被傳染……」
「他爸媽都不想要他了,肯定是他自己的問題……」
這些話,像針一樣扎了他十幾年。
他已經習慣了,習慣了一個人走路,習慣了不跟人靠太近,習慣了在別人議論他的時候假裝聽不見。
他自己怎麼樣都無所謂。
但是沈晝……
沈晝是上京大學教授,是頂尖學者,是所有人都敬重的人。
他不應該受到這種流言蜚語的影響。
不應該因為自己,被人指指點點。
姜仲夜抿了抿唇,目光落在車窗外飛速後退的景色上。
沈晝開著車,餘光掃過他的側臉。
男生的表情很安靜,但那雙眼睛裡有什麼東西,沉沉地壓著。
他看著窗外,睫毛偶爾眨一下,像是在想什麼很遠很遠的事情。
沈晝收回視線。
車繼續往前開。
*
下午的陽光從窗戶斜照進來,落在教室中排的幾張課桌上。
周順坐在老位置,靠著窗,面前攤著課本,手裡拿著一支筆轉悠。
看到姜仲夜,他眼睛亮了一下,抬起胳膊揮了揮。
「姜仲夜,這邊!」
姜仲夜點點頭,穿過一排排課桌走過去。
他在周順旁邊坐下,把書包放到課桌旁,從裡面拿出課本和筆記本。
周順湊過來,聲音壓低了,但語氣里的擔憂很明顯。
「你昨天怎麼了?我聽宿舍樓的人說,你是被沈教授抱下樓的。」
姜仲夜的動作頓了頓。
他低下頭,把筆記本翻開,視線落在空白的頁面上。
「我……」他的聲音有點干,「昨天發燒了。」
周順聽聞,眉頭皺起來,語氣更擔憂了:「是有點鼻音,那你現在好些了嗎?」
姜仲夜點點頭,把筆從筆袋裡拿出來,放在筆記本旁邊。
「好多了,已經沒什麼問題了。」
周順還想說什麼,但講台那邊傳來動靜。
沈晝走了進來。
教室里瞬間安靜了幾分。
姜仲夜抬起頭,看向講台。
沈晝走到講台後面,把手裡的東西放下,點名結束後,打開課件,開始講課。
姜仲夜低頭看著課本,努力把注意力集中在內容上。
但餘光總是不由自主地往講台上飄。
沈晝站在講台後面,姿態鬆弛,聲音平穩。
他講課時很少看課件,那些內容像是刻在腦子裡一樣,隨口就能講出來,條理清晰,深入淺出。
偶爾會轉過身,在黑板上寫下幾個關鍵詞,字跡流暢漂亮,粉筆字寫得像書法。
周順推了推眼鏡,看了看講台上的沈晝,又看了看姜仲夜,湊過來壓低聲音。
「你跟沈教授似乎關係還不錯啊?」
姜仲夜一愣,轉過頭看他。
周順的眼神裡帶著點八卦的光芒:
「之前我還以為你是被喊去他辦公室被罵呢,沒想到昨天沈教授還救你一命呢!」
姜仲夜摸了摸鼻子,乾巴巴地開口:「呃,是,當時是說了我兩句,讓我在實驗室的時候專心點。」
他說這話的時候,聲音有點虛。
周順點點頭,倒是一副深以為然的模樣:「確實,你前段時間在實驗室狀態真的很差啊。」
姜仲夜點點頭,附和道:「嗯,對啊,就是啊。」
周順感嘆一句,目光再次落在講台上:
「不過,沈教授年輕有為,長得這麼帥,又是頂尖人才,之前感覺他雖然溫和,但是還是有種生人勿近的氣場,但沒想到居然還這麼親民,真是不可思議啊。」
姜仲夜也看向講台。
沈晝正側身對著他們,在黑板上寫字。
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他的側臉上,高挺的鼻樑,微抿的薄唇,唇角那顆痣,在光里格外清晰。
他寫完字,轉過身,目光掃過教室,神色溫和,那雙眼睛在光里顯得格外亮。
姜仲夜看著那個身影,有些恍惚。
他現在,就住在沈晝家裡。
早上從那張床上醒來,下樓看到沈晝在做早餐,一起去超市買菜,一起排隊結帳。沈晝還給他買蛋糕。
「對啊……」
姜仲夜輕聲說,像是在回應周順,又像是在自言自語。
「確實很不可思議。」
周順聽到他應和,興致更高了,湊近了一點,剛想繼續說話。
講台上的聲音忽然停了。
姜仲夜和周順同時看向講台。
沈晝站在那裡,目光正落在他們這個方向。
他沒有說話,只是微微眯了眯眼睛,那目光不重,卻像是有實質一樣,落在兩人身上。
周順瞬間一個激靈,背脊猛地挺直,整個人像是回到了高中時代被教導主任在窗戶外逮住玩手機的時刻。
他趕緊低下頭,眼睛盯著課本,連呼吸都放輕了。
姜仲夜也被那目光盯得一抖。
他趕緊拿起筆,低頭在本子上開始寫寫畫畫。
筆尖在紙上劃出細細的痕跡,但寫了什麼他自己都不知道。
教室里安靜了幾秒。
然後,沈晝的聲音再次響起,繼續講課。
但姜仲夜能感覺到,那道目光還在他身上。
不是一直盯著,而是時不時地落過來,像是無意間掃過,又像是故意的。
每一次那目光落過來,姜仲夜的背脊就繃緊一分,握筆的手指就收緊一點。
他怎麼老看我?
姜仲夜的腦子亂糟糟的,視線落在課本上,但那些字一個都看不進去。
是因為我剛才和周順說話開小差嗎?
被沈晝盯著的感覺,讓他後背開始冒汗,連呼吸都變得不太順暢。
而講台上,沈晝的目光又一次掃過那個低著頭的男生,微微蹙眉。
怎麼自己以前那股認真的勁兒,到了姜仲夜這兒就像沒了?
他當年多認真啊。
上課從不跟人說話,永遠坐在第一排,埋頭苦讀,恨不得把老師講的每一個字都記下來。
下課了也不走,繼續看書做題,直到下一節課開始。
可姜仲夜呢?
上課跟同桌說話,開小差,走神,還被自己抓個正著。
沈晝的思緒飄了一瞬。
難道這個世界的融合,把姜仲夜的性格也融合掉了?
不應該吧?
明明性格沒變,怎麼總感覺還是變了點什麼……
姜仲夜會跟人說話,然後被自己逮到後,假裝認真記筆記實際上在走神。
沈晝收回目光繼續講課,唇角卻微微勾起。
姜仲夜不知道台上的沈晝在想什麼。
他只知道,那目光終於移開了。
姜仲夜悄悄鬆了口氣,握筆的手指鬆了松,才發現手心已經微微出汗了。
被老師盯著,哪怕對方再怎麼親民,自己都還是會感覺有點恐懼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