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你們是不知道我們寢室那個怪胎——」
對方的聲音裡帶著笑,像是在講什麼有趣的笑話,語氣輕快。
「我之前就拉了他一把,他抖得跟什麼似的,跟觸電了一樣!第二天我一看,好傢夥,手腕上抓得血淋淋的,全是印子!」
另一個男生疑惑道:「他平時看起來挺正常的啊?」
「正常個屁!」徐天賜嗤笑一聲,夾了一筷子菜塞進嘴裡。
「他就看起來正常。我在寢室住了這麼久,就沒看到誰碰到過他。誒,你別說,寢室另外那倆人給他東西都放在桌上,生怕碰到他。估計也是怕碰了他之後,他當眾發神經吧。」
「啊?什麼怪人啊,難道是有潔癖?」
「潔癖?」徐天賜翻了個白眼,把筷子往碗上一擱,「我沒怎麼看出來他有潔癖。但是啊——」
他的聲音壓低了一點,帶著某種發現了秘密的興奮。
「我發現了個更奇怪的事。」
另一個男生湊近了點,一臉好奇:「什麼事?」
徐天賜笑了笑,那笑容里全是惡意。
「他是個變態啊。」
男生的眼睛瞪大了:「……啥?他咋變態了?」
徐天賜往後靠了靠,翹起二郎腿,語氣里滿是嘲諷。
「我發現他每天晚上都要抱著一件外套睡覺。那外套一看就不是他的,誰的外套會天天晚上抱著聞?不是變態是什麼?」
「哈哈哈,真的假的?姜仲夜還這樣啊?」另一個男生笑得前仰後合。
「騙你幹嘛,我親眼看到的。」徐天賜聳肩,嘴角咧得更大。
「反正我是受不了,和這種人住一個屋,噁心死了。跟有病似的。也不知道他爸媽怎麼養出這種變態的,嘖嘖。」
他們的笑聲混在一起,像無數根針,從四面八方扎進姜仲夜的耳朵里。
怪胎。
變態。
有病。
噁心。
姜仲夜站在那裡,感覺渾身的血都在往下流。
從頭頂到腳尖,從心臟到指尖,整個人像是被浸在冰水裡,冷得發抖。
冷得牙齒都在打顫,冷得四肢都不像是自己的。
周圍所有的聲音都聽不見了。
打飯的嘈雜,碗筷的碰撞,人們的說笑,全都消失了。
只剩下那些話在腦子裡重複。
他的身體開始發抖,像是有什麼東西在他體內崩塌。
那座他辛辛苦苦搭建起來的,用來偽裝正常的牆,正在一塊一塊地碎裂。
他看到姜仲夜的那一刻,眼睛亮了一下,像是某種得逞後,惡意的興奮。
他撐著頭,笑起來,聲音拖得長長的。
「喲——」
「咱們話題主角來了啊。」
他歪著頭,看著姜仲夜,像一隻貓看著被逼到牆角的老鼠,欣賞著獵物的恐懼。
那幾個男生也看向姜仲夜,目光里,有好奇,有嘲諷,有看戲的興奮。
像是圍觀動物園裡一隻被展覽的怪物。
姜仲夜的嘴唇在發抖。
他想說點什麼,想反駁,想罵回去。
但腦子裡一片空白。
只有一個念頭——
逃。
他後退兩步,然後轉身,朝食堂門口跑去。
身後傳來徐天賜的笑聲。
那笑聲追著他,像鬼魅一樣,怎麼也甩不掉。
姜仲夜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
他只知道要跑,要離開那個地方,離開那些笑聲,離開那些目光。
一直跑到喘不過氣,跑到肺里像火燒一樣疼,跑到雙腿發軟再也跑不動。
他停下來,彎著腰,雙手撐在膝蓋上,大口大口地喘氣。
喉嚨里有血腥味,眼前發黑,耳邊嗡嗡作響。
他直起身,茫然地看了看四周。
是學校西邊的小樹林,如今天色已經暗下來了,周圍一個人都沒有。
姜仲夜靠在最近的一棵樹上,滑坐下來,腿軟得站不住。
他就那樣坐在樹根旁,抱著膝蓋,把臉埋進去。
深秋的風吹過來,樹葉沙沙響,有幾片葉子落在他腳邊。
他就那麼呆呆地坐著,腦子亂成一團。
他就不該住校的。
可他也沒錢不住校。
沈晝給他的錢他不敢用。那些錢壓在銀行卡里,他動都沒動過。
他怕欠得太多,怕以後還不起。
沈晝對他已經夠好了,他不能再理所當然地接受那些錢。
但課業太多,兼職賺到的錢只夠自己吃飽喝足,再多就沒有了。
上京的房租又太貴,光是隨便一個單間都要兩三千,他根本付不起。
住校,是無奈中的無奈,是他唯一的選擇。
但現在,徐天賜知道了。
姜仲夜閉上眼睛。
他不敢想像,徐天賜會告訴多少人,會怎麼說自己,會把那些話說給多少人聽?
渴膚症,光是這個,就已經很噁心了。
更何況,還有那具更畸形的身體。
那些話,小時候聽過,長大了也聽過。
從父母嘴裡,從鄰居嘴裡,從那些看到他就躲開的同學嘴裡。
他以為逃到新的地方,逃到上京,逃到大學裡,就不會再聽到了。
可是沒有。
它們追上來了。
像影子一樣,甩不掉。
姜仲夜把臉埋進手心裡,肩膀發抖。
——
另一邊。
沈晝坐在家裡餐廳前,皺了皺眉頭。
他看著手機,指尖在桌面上輕輕敲擊。
兩個小時了。
兩個小時前發的消息,到現在都沒有回覆。
【沈晝:明天早上九點半,來實驗室。】
他盯著那個對話框,沒有新的消息彈出來。
沈晝揉了揉眉心。
那個時間點,姜仲夜應該早吃完飯回寢室了,應該能看到消息。
他不是那種不回消息的人。
發生什麼事了?
他正準備給姜仲夜打個電話過去,手指已經懸在撥號鍵上。手機忽然震動了一下。
【姜仲夜:好的教授。】
沈晝愣了一下。
他看著那條消息,頓了頓,等著看下一條消息。
可半天都沒下一條消息彈出來。
莫名的,沈晝的眉頭皺得更緊了。
但他只是把手機收起來,走進臥室休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