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妧剛上二樓，便瞥見一個熟悉的身影，她的目光卻像被什麼釘住了一般，再也移不開。
江如夢此刻正與一位年輕俊朗的男子並肩而行，兩人步態從容，不時低語，舉止間透著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親昵。
更令人震驚的是她微微隆起的腹部，隔著春衫也能看出，那分明已有六七個月的身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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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妧怔在原地，腦中一瞬間翻湧出無數念頭。她清清楚楚地記得，南宮玄早已喪失了生育能力。這件事知道的人不多，但她恰好是其中之一。那江如夢腹中的孩子……是誰的？
就在夏妧心念跳轉之間，江如夢似乎感應到了那道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她抬起頭，隔著滿堂喧囂，與樓上的夏妧對視了一眼。
只一眼，江如夢臉上的血色便褪得乾乾淨淨，連唇色都變得蒼白。
她飛快地低下頭，對身旁的男子說了幾句什麼。那男子先是一愣，隨即面露猶疑，朝樓上匆匆一瞥，雖看不清樓上之人是誰，也隱約察覺到事態不對，卻還是聽從江如夢的話，便轉身沒入了人群之中。
而江如夢站在原地，雙手微微攥緊了裙擺。她深吸一口氣，像是在給自己鼓勁，隨即抬步，徑直朝二樓走來。
夏妧收回目光，不動聲色地坐回了窗邊的位置，指尖輕輕摩挲著茶盞的邊緣。
不一會兒，蘭依輕聲來報：「夫人，江如夢求見。」
夏妧端起茶盞，淡淡道：「帶她進來。」
門帘掀起，江如夢走了進來。她平日裡在京城是何等端莊矜貴的一個人，可此刻卻像是一株被狂風折過的花，整個人都在微微發抖。
她一進門便直直跪了下去，膝蓋磕在地板上，發出一聲沉悶的響。
江如夢抬起頭，眼眶已經泛紅，「夫人，求您饒我一命，我確有不得已的苦衷。」
夏妧放下茶盞，起身走到她面前，彎腰將她扶起。她按著江如夢坐在了自己對面的椅子上，又推了一盞熱茶過去，「你肚子裡還有孩子呢，長跪可不好。」
江如夢捧著茶盞，手指仍在發抖，茶水幾乎要溢出來。她咬住下唇，拼命讓自己鎮定下來，她知道，今日若不能說服夏妧，她這條命，包括腹中的孩子，恐怕都保不住了。
夏妧重新坐回去，端起自己的茶盞，不緊不慢地喝了一口，神色閒適得像在等人閒話家常。她沒有追問，只是靜靜地等著，等江如夢自己開口。
江如夢的內心顯然在劇烈地掙扎，她垂下眼，睫毛輕顫，攥著茶盞的手指時緊時松。過了好一會兒，她終於像是下定了決心，將茶盞輕輕放回桌上，抬起頭來。
「夫人，那個人是我的青梅竹馬，我與他自幼相識，原有些情誼。可後來我進了南宮家，他遠走他鄉。這些年，我本也想安安分分地過完這輩子，嫁了人，便認了命。」
「可南宮音那個蠢笨無知的女人，她害死了我的孩子。夫人應該知道，奪子之恨，大過天。孩子是我活下去的全部指望，從那之後，我就發誓，我一定要有一個自己的孩子。」
她的眼淚終於落了下來，卻不像是悲傷，更像是一種壓抑了太久之後的釋放，「我尋到了他，他還沒有娶親，也還記著我。我們便重新走到了一起。今日被夫人撞破，我無話可說。要殺要剮，悉聽尊便。我只求夫人一件事，留我腹中孩子一命。他是無辜的，他什麼都不知道。」
夏妧沒有立刻說話，她看著江如夢的眼睛，那雙眼睛裡有恐懼，有哀求，但更多的是一種近乎偏執的、屬於母親的決絕。
她是真的恨南宮音，那種恨不是裝出來的，是刻進了骨頭裡的。
夏妧在心裡權衡了片刻，如今自己正握著江如夢的命脈，只要她不鬆口，江如夢這輩子便只能為她所用。
一個欠著自己天大恩情、又與自己敵人一致的人，遠比一個被處置掉的廢棋要有用得多。
夏妧站起身，走到江如夢面前，彎腰將她扶了起來。這一次，她的動作更加輕柔，甚至還伸手替江如夢拂去了衣上的灰塵，「如夢，你放心。這件事，我不會告訴任何人。」
江如夢猛地抬起頭，眼中滿是不敢置信的驚喜。
夏妧垂下眼，目光落在她隆起的腹部上，聲音里多了一層淡淡的悵惘：「就像我的燁兒，自他離開我身邊的那一天起，我沒有一日不想他。自己的孩子，終究是割捨不下的。你的心情，我比誰都懂。」
這一句話，像是一把鑰匙，精準地打開了江如夢心中最柔軟的那道門。她的眼淚再次涌了出來，但這一次，她笑了，笑得如釋重負，笑得感激涕零。
話說到這個份上，兩人之間那層薄薄的窗戶紙便徹底捅破了。江如夢不再拘束，也不再戰戰兢兢。
她是個聰明人，她知道自己從今往後便是夏妧的人了，但她也知道，只要自己有用，夏妧就會護著她。這種關係不好聽，卻很實在。
兩人又細細說了一會兒話，夏妧將她送到門口時，江如夢回頭看了她一眼，眼眶微紅，嘴角卻噙著一絲笑意。
「夫人，保重。」
夏妧微微頷首，目送她下了樓，消失在燈火闌珊的街市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