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軒轅漓離開之後,蘭依才敢走上前來,小心翼翼地替夏妧擦去臉上的淚痕。
好半晌,蘭依才咬著唇,低聲開口:「小姐,難道咱們真的讓大公子被南宮音那個賤人撫養嗎?她害您害得那麼慘,如今反倒要把您的孩子搶走,這口氣您怎麼咽得下啊?」
夏妧將聖旨輕輕放在一旁,理了理鬢邊散落的髮絲,動作優雅而從容,仿佛方才那個哭得撕心裂肺的女人根本不是她。
「怎麼可能?那是我的兒子,血濃於水。南宮音以為把他帶走,就能剜下我身上的一塊肉?」
她轉過頭,看向蘭依,眼中沒有悲傷,只有一種深不見底的清醒。
「燁兒是未來的太子,更會是將來的皇帝。他需要一個良好的教養,需要一個能在朝堂上替他擋風遮雨的外家。」
「而我在外人眼中,不過是一個柔弱無依的側妃,出身不高,沒有靠山。這樣的母親,怎麼能教導出一個性格堅韌、能擔得起天下的皇長孫呢?」
蘭依怔住了,似乎隱約明白了什麼,卻又不敢確定。
夏妧收回目光,垂下眼,聲音低了下去,「這個惡人,就讓南宮音來當好了。她不是要當燁兒的母親嗎?那就讓她當。讓她去管束燁兒,去嚴厲教導他,去做那個讓燁兒畏懼、厭煩的養母。」
「而我,只需要在燁兒被管得太嚴的時候,溫柔地安慰他、鼓勵他,在南宮音責罵他的時候,替他擦掉眼淚。」
「久而久之,燁兒會怎麼想?他會覺得南宮音是個兇惡刻薄的女人,而他的親生母親,才是這個世上最溫柔、最疼他的人。」
「他會越來越依賴我,越來越親近我,越來越厭惡南宮音。到那時候,誰是母親,誰是外人,還用得著爭嗎?」
蘭依聽得目瞪口呆,好半晌才回過神來,眼中滿是欽佩與恍然:「小姐,原來您早就想好了?接下來奴婢知道該怎麼做了。」
……
南宮音怕夏妧會用同樣的手段,把燁兒從她手裡再搶回去,為此不惜拉下臉面,帶上厚禮,親自去了皇后的鳳儀宮。
她跪在皇后面前聲淚俱下:「母后,兒臣年輕,從未教養過孩子,生怕委屈了燁兒。求母后賜兩個經驗豐富的教養嬤嬤,專門照顧燁兒的飲食起居。」
皇后心疼皇長孫,見南宮音說得誠懇,當即就應了,從身邊撥了兩個伺候皇子幾十年的老嬤嬤給她。
南宮音又馬不停蹄地給燁兒挑了身家清白、性情溫順的乳母,燁兒吃的、穿的、用的,樣樣竭盡所能,好得讓旁人挑不出半句不是。
東宮上下都看在眼裡,紛紛感嘆太子妃對小皇孫真是視如己出。不論她以前有什麼不是,但對小皇孫是真的好。
可讓南宮音意外的是她預想中的狂風驟雨,並沒有來。
夏妧沒有哭鬧,沒有找茬,甚至連沁雪軒的門都很少出,安安靜靜的,像一潭死水。
南宮音起初以為她在憋什麼大招,日夜提防,派人盯著沁雪軒的一舉一動。可一連數日過去,那邊依舊風平浪靜。
自從燁兒養在膝下,南宮音的日子漸漸有了變化。
起初,她執意要撫養燁兒,不過是為了跟夏妧置氣。她要把夏妧的孩子搶過來,讓那個女人也嘗嘗錐心之痛。
可深宮寂寥,一個孩子的存在,足以改變很多東西。才養了幾個月,她就不願意再把燁兒還回去了。
燁兒還小,不懂什麼生母養母,只知道誰對他好,他便黏著誰。
每次他張開兩隻小胖手朝她撲過來,含混不清地喊「母妃」時,南宮音便覺得她所有的付出都是值得的。
她漸漸忘了,這個孩子是搶來的。
從前燁兒養在夏妧身邊時,軒轅漓幾乎每天都要過問孩子的情況。
可現在,那些關心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沁雪軒那邊沒完沒了的意外。
煜兒體弱多病,三天兩頭髮熱咳嗽。每一次,都恰好在軒轅漓要來看燁兒的時候,沁雪軒的丫鬟匆匆跑來,說煜兒又病了,說夏妧急得暈過去了,說太醫已經來過,可孩子還是燒得厲害。
軒轅漓每一次都會立刻趕過去。
南宮音抱著燁兒,坐在空蕩蕩的屋子裡,從天亮等到天黑,也等不來那個身影。
今日又是如此,軒轅漓本來說好了下午來看孩子,連燁兒都換了新衣裳等著。可沁雪軒的人一來,他連句話都沒留下,便匆匆走了。
南宮音低頭看向懷中的燁兒,孩子還不知道發生了什麼,抓著她的衣領咿咿呀呀地笑,露出一顆剛冒頭的小乳牙,她忽然覺得眼眶發酸。
臨近年關,軒轅漓愈發忙碌,回府的次數越來越少。後來又接了旨意,要出京巡視堤壩,一去至少一年半載。
南宮音算了算日子,他已有大半個月沒來看過燁兒了。
她安慰自己,沒關係,等他忙完了就回來了。
可消息傳來時,她才知道自己想得太簡單了。
軒轅漓請了旨,要帶夏妧和煜兒一同去茂江。茂江冬暖夏涼,正是適合體弱的孩子調養身體的好地方。
南宮音聽到這個消息時,正在餵燁兒吃米糊。她手裡的勺子頓了一下,米糊滴在了桌案上,她都沒察覺。
他要把夏妧帶走,把煜兒帶走,唯獨把她和燁兒留在京城。
臨別那天,南宮音抱著燁兒站在府門前,看著下人們忙忙碌碌地往馬車上搬東西。
夏妧被軒轅漓親自扶上了車,懷裡抱著裹得嚴嚴實實的煜兒,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柔弱與疲憊。
軒轅漓回頭看了南宮音一眼,她趕緊抱著燁兒迎上去,將孩子往前遞了遞,聲音裡帶著幾分小心翼翼的懇求:「殿下,你這一去許久不能回來,不如把我和燁兒也帶上吧。燁兒需要父親,他好久沒見過你了。」
燁兒很配合地伸出小手,朝軒轅漓的方向夠去,嘴裡咿呀叫著。
軒轅漓低頭看了一眼,一年過去,燁兒早已長開,白白胖胖,像個小麵團,那雙黑葡萄似的眼睛格外像他。
此刻正咧著嘴笑,露出一口小米牙,可愛得讓人心都化了。
南宮音以為他會心軟,可軒轅漓只是看了片刻,便移開了目光。
他想起夏妧為了照顧煜兒熬得形銷骨立的樣子,想起煜兒先天不足、幾次險些夭折的兇險。而這一切的源頭,都指向眼前這個女人。
是她,害的妧妧難產。
是她,害得煜兒體弱多病。
是她,拆散了他們一家人。
他的心腸硬了下來,再開口時,語氣淡漠至極:「京中事多,孤不在,府中大小事務都要勞煩太子妃操持。至於燁兒,你好好照顧便是。」
說完,他轉身走向馬車,親手為夏妧攏了攏披風,低聲說了句什麼,便翻身上馬,揚長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