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回答出現時，應忱表情霎時間繃緊。
他隨靈邈度過那麼多虛無的歲月，也見證了他無數次的死亡與重生。如今不過是剛剛對上眼神，應忱便知道那潛藏在靜面之下的暗流與隔閡。
那不是靈邈所應擁有的目光。
應忱靜靜看著他，只覺視線晃動兩下，逐漸被水霧遮掩得有些模糊不清了。
他知道……某些靈邈一直堅守的東西，終於在這一刻崩潰，被島碾為灰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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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七代000的誕生為島的發展搭建了重要一環。藉助000自身所具有的超高電子技術，監管迅速掌控了島內所有人的動態。
此後誕生的每一代000，都在為晶片嵌入人腦研究奉獻生命。同一時刻，島內的所有監控系統、空間網絡，也都在000的主導下凝聚成型。
他再也沒有去過人魚實驗室。
某一個深夜，在第五十代000休息的主操縱室內，一行機械文字浮現在他眼前。
[ni瘋了ma？]
[ni不jiang信用，靈邈。]
000看著這不完整的兩行文字，表情怔了怔。某些被消除的記憶似乎仍舊頑強地殘留在他腦中，000伸出手，敲擊鍵盤。
[你是誰？病毒嗎？]
[ni腦子huai了，我shi咕嚕嚕。]
不知是觸碰到了000的哪個系統程序，000彎起眼眸，潛意識裡對這個新奇的物種感到好奇。
[我想，我們可以認識一下。]
[我是000。]
那串怪異字符隔了許久才再度出現。
[ni是000？]
機械文字冷硬，000卻偏偏從裡面看出了一些不滿的情緒。他坐位置上仔細思索一番，告訴了對面另一個答案。
[他們告訴我，我也是島。這或許才是我的真名。]
信息發送後，對面遲遲沒有再回應。
000耐心地等了近一個小時。
後來才發現，對方已經不願意再搭理他了。
000卻是從這件事中生了疑。他開始尋找字符的來源地，後破解無數個電子防禦牆，他方才確定了發送信息的人。
不，是人魚。
對方明顯不願意和他交流，但000旁敲側擊問了許多，那個人魚才不情不願地把一些他已然忘記的事情說了出來。
靈邈……
他叫靈邈。
000見到這兩個字時，心中全然沒有觸動之感。屏幕上斷斷續續的文字仍在翻滾，000沉默地看著這些，仿若在看一個陌生人的曾經。
但他仍舊喜歡與這個殘缺的人魚交流。
島上的監管都是悶葫蘆，對他刻意迴避，防他如防病毒。
只有善良的人魚願意和他說話，與他分享大海、美景與後宮建造之法——這才是他概念里「朋友」會做的事情。
000慢慢地開始思考自己的來歷。他搜索所有與靈邈有關的檔案，總結下來，也不過「道士」二字。
其餘便是大片空白。
然而好景不長，不過三個月，實驗室內的教授也監測到了000的行為變化。他們再度對000進行信息覆蓋與改造，最終，「道士」二字也從他記憶中徹底刪除。
這一結果無疑讓人絕望。
000恢復到正常生活，繼續機械地執行系統命令，而咕嚕嚕此後也再沒有來找過他。
又過了三百年，島內唯一存活的美人魚死亡。
實驗人員將他的屍骨製作成旗，掛在了長杆頂端。空氣流動時，他的屍骨也隨風起，撞擊鐵面，響起一道道刺耳的聲響。
這些聲音如同鬼魅，日日夜夜響在000耳邊，讓他的程序無數次陷入崩潰，也響起無數怨恨的雜音。
最終，第62代000回到實驗室。他反鎖了機械門，將所有實驗的核心人員鎖在房間內，親手按下了自己身上的自爆裝置。
成為機械後，這是他第一次感受到所謂的「痛苦」。雖然不知來由，卻還是讓他難以忍受，痛苦到想要以死了結。
然而很快，第63代000誕生了。
就這樣反反覆覆，不斷循環，重複著新生與死亡，再新生。
輸入進000系統內的信息內容越來越豐富，也在不斷更新。不僅是監管，塔內所有被監管者的名單也全部錄入了000的系統當中，供他利用與監視。
但由於000的自爆頻率實在是太高太高，到了第87代000的生產時，有新進的實驗人員提出建議，認為他們可以取消機械人的利用，轉而將000的意識投入到人類胚胎當中。
倘若000是人類，他們便可以對其進行更深層次的掌控。
且，他不會自爆。
建議通過後，實驗者開始有目的地將黑盒移入到人類死嬰身體裡。經歷了成千上萬次的失敗，十年後，000終於進入到了死嬰體內。
這個嬰兒自睜開眼起就表現出了與常人不同的機械與冷漠。實驗人員監視著000的一舉一動，見他在電腦方面天賦異稟，在短短七年間，便有效推動了晶片製造技術的發展。
然而，他也表現出了明顯的弊端與破綻。
相較於機械時的利落果斷，在擁有人體後，000似乎也有了人的情感。
實驗人員檢測到了他的情感波動，試圖將他與其餘監管隔離。然而000依舊會想方設法混進監管隊伍裡面，用鍵盤文字記錄下他們的生活習慣。
應忱也是在此見到了岑見深。
000很喜歡去找這個小孩。
大多數人都會嫌惡000的木訥冷漠，但岑見深為人處事恰到好處。
他總是會在不經意間誇讚000聰明可愛，是個小天才——雖然馬屁全拍在馬腿上，000依舊態度冷漠，但久而久之，000的耳根子也軟了，開始主動去找他。
應忱在旁邊看的透徹。
000和岑見深玩的原因有很多，不僅是因為岑見深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很樂於和000談天談地談空氣，最重要的原因在於……岑霧。
每次000來找岑見深，岑霧便會偷偷給他塞不少糖果，道岑見深身體病弱，希望他能多照顧照顧岑見深。
000對這些甜食印象很好，為了從岑霧手裡拿到更多的好處，他堅持每天都去打卡岑見深。
偏偏岑見深的交友圈大到可怕。下到五六歲的小孩，大到各種頂級監管，只要岑見深想，總能從他們心裡占據一個好友位。
000跟著岑見深混。久而久之，岑見深周圍的那些監管也注意到了他。自我介紹時，他們都說了除編號外自己的名字，唯獨000板著臉語氣冰冷，道自己就叫000。
他們便都笑了。
000當時心裡生出了異常憤怒的情感。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氣什麼，只是將自己關進鐵屋裡面，開始一頁一頁翻字典找自己的姓名。
000。
他或許姓林，或者是凌、菱、零……
最終還是沈傲找到了他。
他把字典搶過去，拋在手裡玩：「名字這玩意兒，有沒有其實沒有太大的差別。計較這些幹什麼？有的人的名字還叫阿豬阿狗呢，都是賤名，有還不如沒有。別想了，出去玩去。」
000動也不動：「你們都有，為什麼我沒有？我也要有。」
「我們都挨過打，你是不是也想被胖揍？」沈傲罵他，但見000抿著嘴臉色難看，他又嘖了一聲，「你如果真想要有一個名字，我給你取一個？我是你哥嘛，也算你半個爹。」
000皺眉：「你不是我爹，不要亂說話。」
末了，他又繼續問道：「取什麼？」
「我瞧你玩電腦挺厲害，這鍵盤都要被你盤包漿了吧？」沈傲看了眼000手中已經脫色的鍵盤，剛要伸手摸，000便寶貝似的將它藏進了自己衣服裡面。
「哼，誰要你的小鍵盤，小氣鬼就是你。」沈傲坐到000身旁，仰頭思索道，「我知道遊戲裡玩得厲害的叫通天代，你不如……就叫小代？」
000蹙眉想了想，竟覺得有幾分道理：「但是小代很小，沒有大代厲害。我要叫大代。」
000覺得這兩個聽著都不錯，思忖片刻，他開口道：「我大名叫通天代，小名叫小代。」
沈傲笑了：「還挺貪心。喜歡？」
000點頭：「這是你根據我的優點取的名字，我很喜歡。謝謝你。」
沈傲沒說話，他伸手揉了揉000的腦袋，也斂眸笑了。
000有了新名字，並將它記錄在了自己的日記本上。
後來路過099的房間，他便將這一個好消息告訴了還在睡覺的岑霧。岑霧半夢半醒間被他嚇了一跳，他不知道這有什麼好高興的，但還是給了000一把糖果，讓他走遠點別吵他睡覺。
000便捧著糖果離開了。
岑霧很摳門，但這是他第一次沒有因為岑見深而給000糖果。000想，岑霧果然也很為他高興。
大家都在為他高興。
晚上回去後，000把日記本拿出來一頁一頁地翻看，他看到「小代」二字，心裡止不住的雀躍，仿佛獲得了某種慰藉。
然而，所有的愉悅都如朝霧般短暫易碎。
000的天才頭腦在復甦樓內仿若明珠一顆，熠熠生輝。
有客人盯上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