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議室里靜了下來。
走廊外工人的腳步聲放得很輕,都貼在門邊等裡面的結果。
王春花的手指從桌邊四個人臉上挨個點過:「第一,工人怎麼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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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留,一個不裁。」
「第二,廠子的管理權歸誰?」
「還是咱們原團隊說了算,外行絕不插手生產研發。」
「第三,生產能不能接上,不耽誤現有訂單?」
生產副總把協議合上,重重點頭:「按分批搬遷的方案走,接得上。」
研發負責人把協議往王春花面前推了推,語氣懇切:「王總,龍通已經沒退路了。白州給的資金、廠房、獨立經營權,少一樣咱們都熬不過這關。這是眼下唯一能保住廠子、保住兩千多號人飯碗的路。」
王春花掃過四個人的臉:「都同意?」
四個人先後點頭。
她垂著眼,把協議上「全員保留」「分批搬遷」「原管理團隊全權負責經營」三條逐字看了兩遍,捏起筆在末頁簽上自己的名字。她拉開印章盒,紅泥沾滿,重重按在簽名旁。
「我去收拾點東西,下午就跟他們去白州辦手續。」王春花站起身,伸手和龐博握了握。
她拿簽好的協議走出會議室,扶著二樓的鐵欄杆站定。
樓下院子裡、車間門口站滿了工人,所有人都抬著頭,連呼吸都放輕,等著她開口。
「MK的收購,我拒絕了。」
她聲音有點啞,卻壓過了院子裡所有細碎的動靜。
人群里起了點騷動,有人往前湊了湊。
「龍通還在!」她把手裡的協議舉起來,腰杆挺得筆直,「我們找了新的合作方,今天我就動身去桂省白州辦手續。以後龍通需要搬遷到桂省白州縣,那裡有全新的廠房的廠房等著我們。」
她看著底下一張張緊繃的臉,一字一句往下說:「願意跟著走的,路費、住宿公司全包,一個人都不會落下。等新廠安頓好,所有人基礎工資,漲百分之十。」
院子裡安靜了幾秒,隨後歡呼聲轟的炸開,震得廠房窗玻璃嗡嗡響。有人把安全帽往天上拋,幾個相熟的工人抱著拍對方的背,幾個幹了十來年的女工蹲在地上,手捂著臉,眼淚順著指縫往下掉。壓了半個月的愁雲,消散了一些。
雖然廠子要搬離,但經過之前的事,他們也清楚,這可能是目前最好的結局。
廠區大門外,MK集團的黑色轎車停在路邊。
港腔律師坐在車裡,聽著圍牆裡傳出來的歡呼聲,臉沉得像塊鐵。他看著手機里總部發來催促結果的郵件,按了鎖屏。
二十億現金砸下來,MK想花兩千萬撿漏吞併龍通的算盤,徹底碎了。
……
簽下框架協議後的第二天上午,龐博帶隊返回白州。
商務車駛入縣城時,已經是下午四點。
車子拐上新修的白州大道,視野頓時開闊。雙向八車道的柏油路向前鋪開,兩側項目圍擋連綿不斷,塔吊高聳,滿載建材的重卡來回穿行。
王春花坐在車裡,一路沒有說話。
直到車隊停在白州縣政務服務中心樓下,她才收回望向窗外的目光。
二樓大會議室已經騰空。縣長任啟航帶著各部門的骨幹等在裡面,印表機、文件櫃和辦公桌臨時搬了進來,所有人都在等龍通精密的材料。
龐博走到桌前。
陸文韜將黑色公文包放下,拉開拉鏈,把白州科技集團的設立文件、龍通精密的投資協議和銀行出具的資金證明一字排開。
「白州科技集團有限公司,是我新設立的科技產業平台。」
龐博將協議推到桌子中央。
「白州科技集團投資二十億元,取得龍通精密百分之五十五的股權。王春花和原技術團隊保留百分之四十五。收購完成後,龍通精密成為白州科技集團的控股子公司,原有經營團隊不變。」
白州家園控股集團與白州科技集團是兩個獨立主體。
前者負責龐博在白州的城市建設、產業園和民生項目,後者則專門承接龍通精密,以及白州未來的電子科技產業。
任啟航翻開資金證明,仔細看過上面的數字,抬頭看向在場眾人。
「企業帶著真金白銀和兩千多名產業工人來白州,我們的效率必須跟得上。」
他轉頭下達指令。
「白州科技集團的註冊、項目備案、銀行開戶,還有龍通精密白州生產基地的落地手續,全部由專班負責。能一起辦的不要分開,缺什麼材料當場說清楚。」
幾名部門負責人同時點頭。
任啟航這才對龐博據實交底:「龐總,白州這邊的手續,三天內可以辦好。但龍通原有股權變更、資產轉移和惠城那邊的後續手續,還需要兩地配合,不可能三天全部結束。」
「該走的程序一項不少。」
龐博點了點頭。
「白州先把公司、廠房和帳戶準備好。龍通的生產不能停,人員和設備分批搬,其他手續同步往前走。」
說完,他看向王春花。
「這三天,你們正好到處看看。白州到底有沒有能力接住龍通,看完以後,你心裡自然有數。」
接下來的三天,周秉文充當嚮導,帶著王春花幾人實地踏勘。
第一站是木珠產業園。
標準化廠房內機器轟鳴,穿著統一工裝的返鄉工人守在生產線上。物流貨車在月台前排隊裝卸,叉車托著貨物來回穿梭。
王春花一行沒有走馬觀花。
生產副總看廠房、看電力、看貨車進出的道路,還特意詢問了設備安裝和車間改造的問題。
財務總監則把園區的租金、用電和扶持政策逐項記進本子裡。
第二站是工人新城一期工地。
施工隊已經全面進場,鋼筋和建材堆滿場地,混凝土車輛來回穿行。一棟棟住宅正在拔地而起,旁邊還規劃了學校、菜市場和公共活動場地。
最後一站,是木珠產業園的配套託兒所。
周秉文把車停在門外。
院子裡的滑梯和鞦韆塗著明亮的顏色,一群孩子追著皮球跑過,笑聲越過圍牆,傳到街上。
王春花站在鐵柵欄外,目光緊落在那些孩子身上。
她在沿海辦廠二十年,見過太多這樣的家庭。
父母守在流水線上,孩子只能留在老家,跟著爺奶生活。一年到頭,只有春節能見上幾天。
可在白州,廠房、宿舍和託兒所都在附近。
工人下班走十分鐘,就能把孩子接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