產業園外的動靜更大。
省建一局、龍城建工等五家國企拿到縣裡批覆的分公司駐地建設用地，挖掘機和打樁機同時進場。
遠大建材跟著在白州大道東段拿了一塊五十畝的地，建起了區域倉儲中心。
此外還有十多家配套工廠緊隨其後。
一時間，白州大道兩側綿延九公里，腳手架林立，水泥罐車往來穿梭。從縣城駕車往木珠方向開，每隔幾百米就是一處工地圍擋，上面印著不同企業的名字。
春節留在白州觀望的人，徹底打消了外出務工的念頭。各處工地的招聘帳篷前排起長隊，普工不愁找活，持證電焊工和塔吊司機更是成了搶手貨。
龐博讓顧飛開車經過白州大道時，正撞見兩家工地的招聘負責人站在馬路中間，扯著嗓子喊價。
「七千一個月，包吃包住！你過來我這邊！」
「我們七千五！合同當場簽！社保當月交！」
一個剃著板寸的電焊工夾在中間，左看右看，臉上掛著憋不住的笑。
顧飛從後視鏡瞥了龐博一眼：「老闆，這場面跟菜市場搶魚似的。」
龐博摩挲著保溫杯的邊緣，沒答話，嘴角卻不自覺地揚起。
白州大道、產業園一期的順利交付，讓老許帶領的本地施工隊伍徹底騰出了手。這支隊伍跟著老許摸爬滾打大半年，從基坑支護到主體封頂，摸透了白州的紅壤地質和雨季排水規律，干起活來又快又穩。但本地力量散落在二十多個班組裡，缺編制、缺資質、缺統一調度。外來國企坐擁一級總承包資質，投標時占盡優勢。本地工人幹活不輸人，搶標卻搶不過那些省字頭的招牌。
盧建安的車也常駛過白州大道。他看著那些省字頭的圍擋，又看看散落在工地各處、打著零工的本地班組，心裡壓著一塊石頭。三月初，他與任啟航帶著一份詳實的產業報告趕赴林郁市國資委，在會議室里坐了整整四個小時。
「白州目前在建和規劃中的項目總量超過兩百億。」盧建安將數據攤開，「我們需要一家本地建築國企，既能承接縣域重大工程，又能制衡外來企業的漫天要價。」
市國資委主任翻看報告，手指在白州近一年的固定資產投資增速上停住，那個數字在全市的報表里格外顯眼。
三月九日，紅頭文件正式下達。
【林郁市國資委發文字號：林郁國資[2013]014號。關於同意成立白州建設集團有限公司的批覆。】
一家由縣國資控股、註冊資本五億元的全新建築國企誕生。白州建設集團拿到了房屋建築與市政公用雙一級資質的臨時核准，為期一年，一年內須通過正式資質評審。
老許被任命為工程副總經理。
任命文件發下來那天，他正蹲在白州大道延伸段的路基旁看土樣。接完電話，他愣了半分鐘，把手裡的土塊往旁邊一扔，摘下安全帽在大腿上拍了兩下灰。
「跟著我的弟兄們，只要通過技能考核，全部轉正式職工。」他站起身，聲音帶著沙啞的底氣，「以後咱們也是國企了。」
消息傳開，兩千多名跟著老許從產業園一路幹過來的本地工人徹底沸騰了。工人們歡呼著散去給家裡報喜，老許卻獨自揣著那份剛下發的文件複印件，走到了一處打了一半地基的高坡上。
文件紙不厚，在他沾著泥點的夾克衫內兜里卻沉甸甸的，硌得他心口發燙。
「副總經理……」老許從牙縫裡擠出這幾個字，自己都覺得陌生。他這輩子最大的官就是「工頭」，管著一群泥腿子兄弟的吃喝拉撒。可盧建安書記在電話里交代得明白：「老許，白州建設集團不是給你一個人的，是給幾千個白州建築工人的。你得把這根梁給立起來，讓外頭的人看看，咱們白州自己的隊伍，不比誰差。」
老許低頭，看了看自己那雙布滿老繭、指甲縫裡嵌著黑泥的手。就是這雙手，帶著兄弟們在白州的紅土地上挖出了產業園的地基，鋪平了白州大道的路面。他懂這片土地，知道哪裡的土質松，哪裡的石頭硬。
他掏出煙盒，抖出一根點上，深吸一口，辛辣的煙氣嗆進肺里。想起剛才兄弟們聽說能轉正成國企員工時，那一張張黝黑臉上迸發出的光，那是對安穩的渴望，是對「鐵飯碗」的指望。這副擔子，他必須挑穩了。
老許把菸頭在鞋底碾滅，抬頭再次望向那些省建的塔吊，眼神里沒了過去的仰望。他挺直了腰杆，拍了拍內兜里的文件。從今天起，他老許不再是工頭，而是白州建設集團的工程副總。往後白州的大項目，他得帶著自己的隊伍，堂堂正正地去爭一爭。
這條帶著白州泥土味的本地鲶魚，就這樣游進了五大老牌國企的池塘。
三月十一日，舊糧站四樓會議室。
龐博翻開周秉文遞交的三份規劃書，一頁頁看過，在最後一頁簽下名字。
「白州家園集團大樓、路網二期十二條鎮通道路、八千套工人新城二期。」龐博將筆擱下，目光掃過長桌兩側的高管，「三大項目同步公開招標，標書三天內發省公共資源交易平台。」
唐靜將預算總表分發到每人面前。紙頁翻開，最底部的數字安靜地躺在那裡：
總標的額：83.4億元。
會議室里沉默了兩秒，鍵盤聲和翻頁聲同時消失。
周秉文率先開口：「這一輪招標打完，白州大道兩側怕是連插腳的空地都找不到了。」
龐博端起保溫杯：「找不到才好，說明地方活了。通知高衛國，標書發布後，聯合評審小組提前就位。八十三億的盤子，誰有本事誰來端。」
他頓了頓，補上一句，「這還只是咱們家園集團的盤子。」
龐博的視線掃過眾人，語氣平穩：「別忘了縣裡剛定的南流江生態治理、江濱公園，還有咱們提議要參與的環江濱水大道。這些零零總總加起來，今年白州的基建總盤子，奔著一百億去了。」
長桌兩側，再無人言語，都在消化這個數字帶來的震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