卸完貨，幾人從市場裡出來，日頭正毒。梁老三肚子咕咕叫了一聲，他這才想起，一大早出門收魚裝車，到現在滴水未進。
「龐總，前面有家腸粉店，我以前押車來省城，都在那兒吃。」梁老三指了指市場斜對面一條巷子。「老闆娘手藝好，一會兒再上高速，路上就沒地方吃了。」
龐博看了眼表，還不到飯點高峰。「行，吃了再走。」
腸粉店不大，鐵皮棚子搭的，幾張塑料桌椅擺在門口，桌面上還留著油漬。老闆娘繫著圍裙，正抄著兩把大鐵勺，鍋氣騰騰往上冒。梁老三熟門熟路地喊了四份腸粉、一份豬雜湯。
廖廣生找了個靠邊的位置坐下，從兜里摸出胃藥盒子，倒出兩片，就著熱水吞了下去。他這動作太熟練，像是吃飯前先墊藥，已經成了習慣。
梁老三瞧見了，沒多問，只是把自己那碗豬雜湯往廖廣生那邊推了推。「廖總，這個軟和，你多喝點湯，墊墊。」
廖廣生愣了一下，抬眼看他。
「早上凶你了，不好意思。」梁老三撓了撓後腦勺，聲音悶悶的。「我這人嘴上沒把門的，你別往心裡去。」
廖廣生沒接話，只是拿起湯勺舀了一口，慢慢喝下去。
腸粉端上來的時候，老闆娘順嘴問了句：「老闆從哪兒來的呀，看著面生。」
梁老三還沒來得及開口，龐博已經拿起筷子。「白州來的。」
老闆娘手上正給隔壁桌添水，聞言笑了一聲。「白州啊，我表姐夫老家就是那兒的，前兩年還念叨著說那地方窮得很，年輕人都往外跑呢。」
梁老三夾腸粉的筷子頓了一下，抬頭剛想說點什麼，被龐博用眼神止住了。
「可不是嘛。」龐博順著她的話應了一句，語氣平平常常。「聽說最近有點變化。」
「變化？」老闆娘隨口一笑，把水壺放下。「能有什麼變化，窮地方翻身哪那麼容易，我表姐夫說了，那邊連條像樣的路都沒有。」
梁老三這下真忍不住了，剛要開口，龐博卻先夾了口腸粉，慢悠悠地嚼著，也沒接話。
正說著，旁邊桌几個穿工裝的中年人也搭了腔，看樣子是附近工地上幹活的。
「白州？我知道，我表弟以前在莞東廠里打工，前陣子非要辭工回去，說家鄉建了個大廠，工資比這邊還高，還包吃包住。」
「真的假的？縣城工廠工資比省城還高？」
「騙你幹嘛，我表弟前幾天還給我發紅包，說是發工資了，直接現金一沓一沓地發，他都沒見過那陣仗。」
老闆娘愣了愣，臉上的笑容有點掛不住。「不能吧……」
梁老三這會兒繃不住了，把筷子往桌上一放，聲音一下子拔高了。「老闆娘，你表姐夫是哪年去的白州？我告訴你，現在的白州跟你說的完全不是一回事，我今天早上還在雙林鎮收魚，一車兩千四百斤，人家出十二塊五一斤現結，我在那兒收了二十年魚，頭一回見這行情。」
老闆娘手裡的抹布停在半空。「十二塊五？」
「十二塊五！」梁老三嗓門更大了，像是要把早上憋的那口氣全撒出來。「你去打聽打聽，白州現在修八車道大馬路，產業園裡上萬人幹活，工資半個月一結，工地上發錢都是現金，一沓一沓擺桌上，你表姐夫要是還念叨白州窮，那是他消息太舊了。」
周圍幾桌人都伸過頭來看熱鬧。那幾個工裝大哥也來了興致。「真這麼牛？我們工地上倒是聽過幾個白州老鄉念叨，說要回去，我們還笑他們呢，敢情是真的？」
梁老三一拍大腿。「千真萬確！我要是撒謊，天打雷劈！」
老闆娘半信半疑地看了眼龐博，又看了眼梁老三。「你們倆，認識？」
「認識什麼，我今天才見的面。」梁老三夾了口腸粉塞進嘴裡，含糊不清地說。「這位就是白州家園的龐總，人家搞的物流車，我早上還不服氣，現在服氣了。」
老闆娘手裡的抹布終於落了下來，臉上有點訕訕的。「那……那可真是我孤陋寡聞了。」
龐博沒怎麼接話，只是低頭喝了口湯，眼角卻有點笑意。廖廣生喝完那碗湯，臉色似乎也好了點，沖龐博低聲說了句：「梁老闆這嘴，倒是比早上順溜多了。」
梁老三聽見了，臉有點紅，趕緊扒拉了兩口腸粉，悶頭不說話了。
那幾個工裝大哥還在旁邊小聲嘀咕，說什麼時候找同鄉打聽打聽，是不是也能回去試試。老闆娘一邊收拾桌子，一邊支著耳朵聽，臉上那點「窮地方」的笑意早就沒了影。
吃完飯，龐博結了帳。老闆娘找錢的時候，又忍不住多問了一句：「這位老闆，那白州……真招人嗎？」
龐博接過找零，隨口說了句：「缺人。」
老闆娘愣了愣，沒再說話，只是看著幾人上了車，眼神里的意思，跟半小時前完全不一樣了。
越野車重新發動，駛出巷子，拐上省城環城高架。
下午三點多的陽光斜斜照進車窗，梁老三靠在後排，摸著自己撐得有點圓的肚子，長出一口氣，臉上帶著點說不出的暢快。
廖廣生翻開本子，繼續寫著卸貨記錄，寫著寫著，忽然自己笑了一下。
龐博沒問他笑什麼，只是把車並進了快車道。
車裡安靜了十來分鐘。
龐博放在中控台上的手機忽然震起來。
屏幕上跳著周秉文的名字。
龐博按了免提。
「什麼事。」
電話那頭亂糟糟的，有手推車軲轆滾地聲音，還有人在旁邊討價還價，嗓門不小。
「老闆，我這邊在林郁的乾貨市場。」
周秉文聲音有點急，也有點壓著火。
「上午按你安排，我帶人去了石橋鎮，把桂圓乾樣品拉過來，跑了五家大批發商。」
龐博盯著前面的車流。
「怎麼樣？」
「貨他們都看了。」
周秉文吸了口氣，像是在忍著罵人。
「掰殼、聞味、嘗肉，還問我們怎麼烘的，幾家都說肉厚，甜度夠，雜質也少。」
龐博接了一句。
「價格沒談攏？」
電話那頭停了半秒。
「不是價格。」
周秉文聲音壓了下去。
「人家不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