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話里傳來腳步聲，盧建安像是在辦公室里走動。
「你們收貨，縣裡給政策支持，我馬上通知這三個鎮的書記和鎮長，連夜摸底種養大戶。」
「活魚和鮮菜對時效要求高，集貨點選址要鎮裡配合。」
「沒問題。」
盧建安答得很快。
「這事要是做成，白州農業真能換個活法。」
晚上八點，雙林鎮鎮政府會議室的燈管有些發黃，會議桌周圍坐滿了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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鎮長劉衛國把一份剛複印的通知放到桌上。
「縣裡剛下的文件，木珠園區的白州家園公司，要在咱們鎮建集貨點，專門收山泉魚，走快線直發省城。」
底下坐著十幾個養殖合作社負責人和魚販子，會議室里頓時嗡嗡作響。
「木珠那個搞鞋包的園區？他們懂魚？」
「收山泉魚？給什麼價？現結還是打白條？」
梁老三坐在靠門的位置，手裡夾著一根煙，他五十多歲，穿著黑色防水圍裙和高筒雨靴，靴面上還沾著青苔。
他在雙林鎮收了二十年魚，鎮上七成的山泉魚都要經過他的手。
他把菸頭扔到地上，用雨靴底碾滅。
「劉鎮長，別拿縣裡文件糊弄人。」
梁老三開口，嗓門很粗。
「咱們雙林魚啥脾氣？從小喝山泉水，住階梯塘，頂著微流水長大的草魚，嬌貴得很，離了這山溝溝里的活水，四個鐘頭就得翻白肚。」
劉衛國看著他。
「人家建冷鏈集貨點，有專業設備。」
梁老三哼了一聲。
「專業設備？打個氧，加塊冰，就叫專業？那些城裡坐辦公室的老闆，見過水咋流嗎？」
他站起來，雙手撐在桌面上。
「活魚運輸，那是水裡討飯吃，車廂一晃，水一渾，魚一紮堆，半道上全憋死，一車魚幾萬塊，死一車誰兜底？」
劉衛國敲了敲桌子。
「龐總答應按市場最高價收，運損算公司的。」
梁老三用手指著門外。
「那個什麼龐總，就是個搞工地的後生，他要是有本事把雙林鎮的魚活著拉進省城批發市場，我梁老三名字倒過來寫。」
說完，他推門走了出去。
第二天清晨，薄霧籠罩著雙林鎮的山谷，這裡沒有死水塘，全是石頭砌成的階梯魚塘，粗竹管從山上引下清水，嘩啦啦地砸進塘里，水面一直在輕輕流動。
一輛黑色越野車停在魚塘邊的土路上，車門打開，龐博下了車。
周秉文從副駕駛下來，手裡拿著記錄本。
「老闆，前面就是梁老三的連片魚塘，鎮長說他在這邊威望最高，他不點頭，其他散戶不敢把魚交給我們。」
廖廣生從后座下來，拿著測溫儀走到水邊，彎腰把探頭伸進活水裡。
「水溫二十度，高溶氧。」
廖廣生看了眼屏幕。
「這種魚習慣微流水環境，新陳代謝快，走冷鏈車，除了活水艙降溫，最關鍵的是水體循環過濾，不然它們自己排出的東西就能把自己毒死。」
前方一間紅磚平房前，幾個人正往一輛輕卡上裝魚。
梁老三站在車廂旁，指揮工人把裝滿水的藍色塑料大桶往上抬。
「慢點！水別晃出來！加冰，趕緊加冰！」
他嗓門粗啞，手裡拿著個破漁網兜，一條翻了白肚的草魚被他撈出來，隨手扔在腳邊的草地里。
梁老三轉過頭，打量著龐博的衝鋒衣和乾淨的運動鞋，哼了一聲。
「鎮長昨天剛開完會，你們今天就來摸底了？」
他踩著水走過來。
「龐總是吧？看清楚沒，這就叫損耗。」
他指著地上那條死魚。
「剛撈出水不到十分鐘，還沒上路就翻了，這魚認水，一車兩千斤，拉到省城水產市場，我親自押車都得死兩百斤。」
梁老三拿起掛在脖子上的毛巾擦手。
「你們那個快線中心，賠得起嗎？」
龐博沒看地上的死魚。
雙林鎮的魚塘是個圈子，講政策沒用，對梁老三這種地頭蛇，只能用最直接的辦法。
他越過梁老三，走到那輛輕卡跟前，車廂里的藍色塑料大桶擠滿了魚，水面漂著幾塊沒化完的散冰，一根細軟管插在水裡，冒著細弱的氣泡。
廖廣生跟著走近，彎腰看了眼桶里的水，又伸手摸了摸桶壁。
「你這叫燜魚。」
廖廣生聲音有些刺耳。
「魚擠在桶里，水不流，髒東西排不出去，冰一丟進去，外頭水溫降了，裡頭魚還在拼命喘，氧氣那點小泡泡供不上，水又被魚身子攪渾，越晃越悶。」
他抬手指了指桶底幾條貼著邊游不動的草魚。
「看見沒？這不是還活著，這是已經憋懵了，上路一顛，鰓里進渾水，再壓兩個小時，到省城不用賣魚，直接賣死貨。」
梁老三眼睛一瞪。
「你算老幾？老子運了二十年魚！」
「雙林魚是微流水養出來的，你用冰塊強行降溫，水不流動，魚一應激全擠到底層，你這充氧泵功率只有八十瓦，氣泡打不到桶底。」
廖廣生抬起眼，看著梁老三。
「再加上沒過濾系統，水質半小時就毀了，底層溶氧低於每升三毫克，魚不是顛死的，是擠在一起憋死的。」
梁老三臉色僵了僵，脖子上青筋都冒了出來。
「放屁！不用冰把魚凍老實，它們在水裡亂撞，跳得更凶，死得更快！拿書本上的東西來教我做事？」
周秉文翻開記錄本。
「梁老闆，我們這次來……」
「別跟我談收購價。」
梁老三打斷周秉文，手一揮。
「我不信你們那些城裡高科技，我的魚，一條也不賣給你們折騰。」
龐博看向那輛輕卡。
「這車魚，多少斤？」
梁老三皺著眉，沒好氣地回道。
「兩千四百斤。」
「我買了。」
龐博聲音不大，周圍的人卻都聽清了。
梁老三怔了一下，隨即笑出聲來。
「買？行啊，裝車價十二塊一斤，兩萬八千八，款結清，這車魚你拉走，死路上算你的。」
龐博沖身後的周秉文伸出手。
周秉文立刻打開隨身的黑色手提包，掏出三沓紅票子。
龐博接過，直接拍在輕卡沾滿泥水的引擎蓋上。
「不用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