龐博看了一眼手錶。
八點十五分。
距離上課,只剩下十五分鐘。
他拿起車鑰匙就往外走。
「你去教室,先把人穩住。」
「怎麼穩?」
周秉文急忙跟上一步,手機屏幕還亮著,顯示著通話失敗的提示。
龐博的腳步沒有停。
「第一節課臨時改,改成南灣倉儲案例拆解。」
他走到門口,回頭看了周秉文一眼。
「把宣傳片先放起來,循環播放,告訴所有學員,主講老師臨時調整,但課程照常進行。」
周秉文愣了一下。
「那老師呢?」
龐博已經拉開了辦公室的門。
「我去把真正玩得轉的人請回來。」
越野車很快衝出了木珠園區。
輪胎碾過地上的黃土,在車尾捲起一陣塵埃。
後視鏡里,老拖拉機廠那根有些年頭的舊煙囪,正在一點點變小。
龐博一隻手扶著方向盤,腦中出現了一個名字。
廖廣生。
前世他在羊城規劃局做外包項目時,曾經看過一份省內物流網絡的分析報告。
那份報告裡,提到了一個非常出名的案例。
粵省一個大型的樞紐倉,在最混亂的時候,貨車排隊六個小時都進不了場,倉庫里天天爆滿,可客戶的索賠單卻堆成了山。
後來,來了一位白州籍的調度總監,他只用了幾個月的時間,就把珠三角的零擔線、幹線和短駁線全部拆開重新規劃。
那之後,整個樞紐倉的配送效率提升了四成。
那個人,就是廖廣生。
只是後來聽說他因為胃部大出血,身體徹底垮了,辭職回了白州老家養病,從此再也沒有出來做過事。
龐博撥通了白州客運站李經理的電話。
「李經理,麻煩幫我打聽個人,叫廖廣生,以前在粵省做大倉調度的。」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會。
「龐總,您找老廖?」
「你認識?」
「跑運輸這一行的,誰沒聽過他的名頭啊。」
李經理的語氣變得謹慎了些。
「不過他現在身體很不好,脾氣也有些古怪,您要是想找他,我得先幫您問問他家裡人,如果人家不願意見,您可千萬別硬來。」
「行,你先問。」
五分鐘後,李經理的電話回了過來。
「城西老運輸公司家屬院,三棟三零二,他愛人說人在家,但身體確實很差,不一定肯見您。」
「多謝。」
縣城老運輸公司的家屬院,看起來很有年頭了。
樓道里很潮濕,牆上貼滿了各種小GG,水泥台階也有些破損,扶手上的油漆掉得斑斑駁駁。
龐博上到三樓,敲響了一扇生鏽的防盜門。
門開了一條縫。
廖廣生站在門後。
他穿著一件洗得發舊的T恤,整個人瘦得顴骨都凸了出來,手裡端著一個舊搪瓷缸,裡面是還在冒熱氣的白粥。
他打量了龐博一眼。
「龐總?」
「廖總。」
「別叫總了。」
廖廣生把門完全打開,轉身向屋裡走去。
「我現在就是個等死的病號。」
客廳不大。
掉了漆的茶几上,擺著胃藥、病曆本,還有半碗沒喝完的白粥。
龐博將自己的來意說了一遍。
廖廣生聽完,沒有馬上接話。
他坐在一張塑料凳子上,把搪瓷缸放在腳邊,兩隻手縮進了袖口裡。
「白州家園的新聞,我在那些司機的群里看到過。」
他抬起眼,眼窩深陷。
「龐總,你有錢,也敢幹事,這一點我佩服。」
說到這,他伸手按了按自己的胃部。
「可我的胃切了三分之一,現在一天三頓只能喝白粥,夜裡疼得兩三回都睡不著,你讓我去教人做調度?」
他扯了扯嘴角,像是在笑,但臉上卻沒有一絲笑意。
「我現在看半小時的排班表,眼前都直冒黑點。」
龐博沒有提錢,也沒有講什麼大道理。
他站了起來。
「廖總,跟我去木珠看一眼。」
廖廣生皺起眉頭。
「我說了,我幹不了。」
「看完之後,您要是還想回家,我馬上讓車送您回來。」
龐博看著他。
「您要是願意多說幾句,白州就能少走幾年的彎路。」
屋子裡安靜下來。
廖廣生低頭看了看茶几上的胃藥,又望向窗外。
樓下有輛小貨車開過,車斗里堆著幾個舊紙箱,鐵皮車門被震得哐哐作響。
他忽然笑了一聲,嗓子有些沙啞。
「你們這些年輕老闆,嘴上都說只是看一眼。」
龐博的目光沒有移開。
「我說話算話。」
廖廣生盯著他看了幾秒,最後伸手拿起了沙發上的一件舊外套。
「就看一眼。」
半小時後,越野車停在了木珠園區東側的工地上。
推土機正在平整場地。
黃土被一層一層地推開,幾台挖掘機排成一排,遠處八車道公路的路基,一直延伸到鎮子外面。
老許戴著安全帽,正站在一個土堆上指揮人放線,他的嗓門很大,隔著老遠都能聽見。
龐博將一沓司機報名表放在了車前蓋上。
每張表格的末尾,都按著鮮紅的手印。
他又攤開了一張物流中心的規劃草圖。
「兩億的資金,昨天下午已經到帳了。」
龐博指著遠處那片正在施工的荒地。
「集貨倉、分揀棚、恆溫區、司機休息區、維修點,全都要建,現在有幾百個白州的司機,都想帶著車回來,跑家鄉的專線。」
風從工地上吹過,草圖的邊角發出嘩啦的聲響。
廖廣生原本縮在袖口裡的手,慢慢伸了出來。
他沒有看龐博。
他的目光,只落在那張圖紙上。
月台。
匝道。
貨車出入口。
恆溫倉。
短駁區。
一條條規劃中的紅線,都落入了他的眼中。
那些他已經放下很多年的東西,現在又被人重新送回到了他的手邊。
龐博繼續說道。
「廖總,你這身本事,真打算天天在家喝白粥?」
廖廣生的手,按住了草圖的一角。
圖紙不再晃動。
他盯著圖上匝道的位置,開了口。
「這裡會堵死。」
龐博沒有打斷他。
廖廣生彎下腰,指著圖上的紅線。
「九米六的廂式貨車,轉彎半徑很大,你這個夾角設計得太緊了,兩輛車一進一出,司機稍微慢一點,後面的車就能直接堵到主路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