掛斷電話半小時後，老許接到了通知，他正蹲在鋼筋堆旁啃一個已經涼了的包子。
聽完物流中心、匝道入口、東側平場這些安排，老許差點沒噎著。
他咳了兩聲，把剩下的包子塞給旁邊的工人。
「龐總，你可真會給我加任務。」
老許把圖紙攤在挖掘機的引擎蓋上，眉頭擰成一團。
「宿舍、芒編廠房、輕工廠房都在建，工業大道也在同步修，現在又加一個物流中心，你這是想把我這幫人全焊在工地上啊。」
龐博問道。
「能排開嗎？」
老許低頭看圖，用手指比劃了幾下，嘴裡雖然抱怨，但眼睛裡卻透著光。
「能排，白州本地的施工隊不夠，我就從周邊縣城調，有錢還怕找不到人幹活？」
他把安全帽往頭上一扣。
「這麼大的活，誰往外推誰就是傻子，東側先圍起來，我讓五台推土機今晚就進場平整，勘測隊同步跟進，先把匝道口的位置定下來。」
剛說完，老許已經衝著遠處喊了起來。
「都別躲陰涼了，東側荒地先拉上警戒線，調五台推土機過來，今晚就要平場！」
工地上立刻忙碌起來。
消息傳得比車輪還快，中午時分，白州籍的貨車司機群里就炸開了鍋。
「木珠園區要建物流中心，投資兩億！」
「真的假的？那以後跑粵省就有固定線路了？」
「我表哥就在裡面開挖掘機，說東側已經圍起來了，還要建司機休息區和維修點。」
「我在佛城跑散單，天天睡駕駛室，白州要是真有固定線路，我馬上帶車回去掛靠！」
「算我一個，我開九米六的，熟悉佛城線路。」
「我四米二的也能跑，縣裡的散貨收不收？」
白州家園的服務熱線幾乎被打爆，電話全是那些在外地跑運輸的白州司機，有單槍匹馬的，有夫妻檔的，還有些小車隊的老闆，甚至有幾個在省城物流園做過短駁的老手。
周秉文拿著一沓登記表走進辦公室，臉上總算露出了點喜色。
「老闆，從上午到現在，想回白州跑專線的司機已經有兩百多人了，自帶車的占了一半，還有幾個能直接拉車隊回來的。」
龐博拿起名單看了幾眼，人確實不少，但人多並不意味著就能把事情辦順。
「公告不要只寫招司機。」
龐博把名單推了回去。
「把規矩也寫清楚，掛靠方式、油補標準、結算周期、安全條例、遲到罰則，都要寫明白。」
周秉文點點頭。
「明白，我讓法務一起過目。」
龐博又說道。
「物流中心建起來以後，優先保障園區自身的貨物運輸，如果有空餘的運力，就對全縣開放。」
周秉文怔了一下。
「全縣？」
「鄉鎮的小商戶、農產品、芒編散戶、家庭作坊，只要他們願意走白州的快線，我們都接收。」
周秉文皺起了眉。
「老闆，這些散貨太零碎了，不僅處理起來麻煩，利潤也薄，還會占用分揀資源和運力，我們自己的鞋面、芒編訂單都忙不過來。」
龐博的目光投向窗外，一輛裝滿芒料的小三輪車停在廠門邊，司機蹲在路牙子上抽菸，菸灰落了一截也沒彈掉，他等了快半個小時，車還堵在門外，連進場的號都沒排到。
龐博看了一會兒，才收回目光。
「運費賺不賺錢，先放一邊。」
周秉文抬頭看他。
龐博指了指廠門外那輛小三輪。
「你看這些東西，無論是芒編籃子還是土特產，還有以後那些輕工小件，只要能準時發出去，下面鄉鎮的人才敢接單，才敢做貨。」
他停頓了一下，聲音不高。
「不能最後只有木珠園區熱鬧，白州下面那麼多鎮，那麼多村，也得有活路。」
周秉文捏著登記表，手指在紙邊壓出了一道褶，他張了張嘴，想說散貨麻煩，成本也難算，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過了幾秒，他點點頭。
「行，我明白了。」
他把登記表夾回本子裡。
「我去把公告改掉。」
晚上九點，辦公樓外依舊燈火通明，東側的荒地上，推土機的大燈掃過土堆，黃泥被一層層地推開，臨時裝卸區里，還有貨車在排隊等候月台。
周秉文抱著一本厚厚的司機登記冊走進辦公室，白天那股興奮勁，到這會兒已經消散得差不多了。
他把冊子往桌上一放，沒先說話，坐下就揉太陽穴，揉了兩下，似乎越揉越疼。
「老闆，報名的司機，已經超過三百人了。」
龐博從圖紙上抬起眼。
「這還發愁？」
「司機多是好事，車多也是好事。」
周秉文嘆了口氣，手指在登記冊的封面上敲了敲。
「可我們現在缺的，不是車。」
他翻開冊子，裡面密密麻麻全是名字、車型和線路經驗。
「調度沒人，倉管沒人，叉車工也不夠，懂線路規劃的，一個能頂起來的都沒有。」
說到這裡，他停了一下，抬手指向窗外，臨時月台那邊還是一片混亂，貨車倒進倒出，後勤的人舉著手電筒喊，聲音被推土機的噪音蓋住，喊半天才能被聽見。
周秉文把手放下來，聲音壓得更低了。
「再加上你說的物流系統，誰來搭建？誰來運營？誰跟客戶那邊對接？」
他苦笑了一下。
「老闆，我不是潑冷水，調度排不出線路，倉庫控不住批次，系統跟不上客戶，這個物流中心蓋得再漂亮，最後也只是兩億砸出來的停車場。」
辦公室里頓時安靜下來，唐靜剛從財務室過來，走到門口聽見最後一句，腳步也停住了。
她夾著文件夾，站了兩秒，才走進來。
「他說得沒錯。」
周秉文回頭看她一眼，沒有接話。
唐靜把文件夾放在桌角。
「硬體花錢能解決，鋼構、貨車、月台，只要錢到位，總能往前推進，可管理體系不一樣，靠熬夜、靠人頂，不一定頂得住。」
龐博沒有反駁，他低頭看著桌上的物流中心草圖，倉庫、車隊、月台、專線、司機休息區、維修點，這些都能畫出來，也能建起來，可白州缺的是一個真正能駕馭大盤子的物流大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