龐博轉頭看向周秉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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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下午在宿舍區和託兒點中間，加兩個二十四小時熱水站吧。」
周秉文立刻掏本子。
「電開水器、棚子、照明？」
「都要。」
龐博補了一句。
「插座也留幾個，單獨拉線，別從託兒點那邊亂接。地面做防滑，晚上燈要亮。」
周秉文邊記邊點頭。
「明白，我現在找電工和後勤。三點前弄好。」
李秀這才收回目光，看了龐博一眼，語氣放輕。
「客戶要來驗廠，生產車間當然重要。可人住得舒不舒服，這些軟實力，也不能拖後腿。」
她停了停，又像怕說重。
「這些女工帶著孩子回來，不容易。」
龐博點頭。
「我知道，媽。」
李秀沒再多說，拎著繪本轉身回託兒點。
走到門口時，她又回頭看了一眼那段暗路。
下午。
龐守成從水利局下班，連晚飯都沒顧上吃，騎著電動車趕到新擴建廠房工地。
昨晚那張排水圖，他翻了兩遍，又對了一遍木珠鎮往年的積水點。
心裡那根刺，怎麼都拔不掉。
老許正站在基坑邊，扯著嗓子指揮挖掘機。
「往左一點！別貼那麼近！對，就這兒，再下去半斗！」
龐守成把電動車停到路邊，摘下車把上的安全帽戴好。
他沒急著喊人。
先蹲到基坑邊，抓起一把濕土，捏了捏，又用手指搓開。
泥一散，手指縫裡全是黏膩的灰黃土。
他臉色沉了下來。
龐博從另一邊走過來，鞋底踩著碎石，咯吱響。
「爸，你怎麼來了？飯吃了沒？」
「沒呢，還顧不上。」
龐守成拍了拍手上的泥，泥沒拍乾淨，反倒抹到褲腿上。
他抬手指向廠房東側那片低洼地。
「你新廠房這張排水圖，我昨晚看了，主廠房位置沒大問題，但外圍排水還走老暗管，這不行。」
龐博順著他指的方向看過去。
「管子承載不夠？」
「現在是枯水期，看不出來。」
龐守成蹲下又抓了一把土，捏給他看。
「木珠鎮這塊地，雨季一來就容易積水。老管子年頭太久，口徑小，裡面還不知道堵成什麼樣。到時候水排不出去，倒灌回來，最先淹的就是車間和原料倉。」
老許聽見動靜，戴著滿是灰的安全帽跑過來。
「龐總，龐工。」
龐守成看了他一眼，語氣不重，但語調卻很嚴肅。
「老許，我不是挑毛病。你們趕工我知道，可排水這東西，晴天可能看不出問題，但一到雨天真是會要命。」
老許抹了把臉上的灰，聲音低了些。
「龐工，我懂你的意思。可現在鋼構隊已經在路上，東側一停，後面吊裝順序全亂。」
龐博沒有馬上開口。
他看了一眼西側堆著的鋼構件，又看向還沒封頂的臨時棚。
五天後驗廠。
台帳在趕，消防在補，託兒點熱水站剛裝上。
現在改排水，等於把施工節奏打亂重新再來一遍。
可父親說得沒錯。
驗廠的人看的不是一天的環境。
他們會看潛在的風險。
雨季積水、原料防潮、停工預案，這些東西一旦被問住，比少擺幾張標識牌嚴重得多。
龐守成看著他，聲音低了些。
「阿博，這些話不好聽，但你得聽。廠房趕得再快，水排不出去，後面會惹大麻煩。」
龐博抬頭。
「爸，我聽你的。」
他轉向老許。
「改排水方案。」
老許臉皮抽了一下。
「龐總，真改？」
「改。」
龐博指著東側。
「先挖一米五深的明溝，接到鎮上的主排洪渠。原料倉那邊地坪抬高，排水坡重新做。基坑分段施工，東側先讓出來，把水路打通。」
老許皺著眉，蹲下看了看地勢，又抬頭看龐守成。
「龐工，一米五夠不夠？」
龐守成往前走了幾步，踩了踩地面。
「這裡低，明溝不能只挖深，還得留檢修口。雨季雜物一堵，沒人清也白搭。再做兩道沉砂井，泥沙別直接衝進主渠。」
老許撓撓頭，習慣性的說了句不太好聽的口頭禪。
「行，懂了，馬上改。」
他把安全帽往頭上一按，轉身沖工地喊。
「挖機先停！東側那邊別動基坑了，先放排水線！測量的呢？過來！」
喊完，他又回頭看龐博。
「龐總，今晚我調兩台挖機，先把明溝挖出來，混凝土班組明早接沉砂井。鋼構那邊我去協調，能往後挪的往後挪，不能挪的先堆西側。」
龐博點頭。
「安全方面不能省事，該有的措施一定要到位，夜裡照明加上溝邊圍擋立起來，別讓人掉下去。」
「知道。」
老許拿著對講機快步走開，嘴裡還在調人。
龐守成站在基坑邊，看著挖掘機慢慢轉向東側，眉頭才鬆了一點。
龐博低頭，看見父親手上還沾著泥。
「爸，先去洗個手，我讓食堂給你留飯。」
龐守成擺擺手。
「等他們線放出來我再走。」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
「客戶看一天就走，工人要在這裡干很多年。地面掃得再乾淨，地下排水也得扛得住雨季。」
龐博沒說話，只把旁邊一頂備用安全帽遞給剛跑來的測量員。
遠處，吊車燈亮起來。
挖掘機調頭轟鳴著往東側開去。
泥土被鏟斗翻開，一條新的排水線，在夜色里慢慢劃了出來。
驗廠前一天，白州論壇首頁幾乎被木珠輕工園刷屏。
《木珠輕工園明天迎戰外資驗廠》
帖子頂到最上面。
評論刷得飛快。
「真的假的？我們白州也有外資客戶來驗廠了？」
「南灣北美單，聽說後面有十萬雙。要是拿下來，輕工園女工幾年都不愁活。」
「我大姑子就在裡面踩機子，說這幾天管得特別細，但沒停工擺樣子，一直在趕貨。」
這話說得沒錯。
木珠輕工園沒有為了驗廠停線擺樣子。
驗廠當天早上，霧剛散。
大門敞開，貨車照常進出。
原有兩百台微油電腦車滿負荷運轉。
臨時棚那邊，新增機位正在分批調試，電工和設備師傅蹲在線槽旁，做最後檢查。
女工們穿著日常工服，壓線、收口、剪線頭。
託兒點裡傳出兒歌聲。
食堂後廚煙囪冒著白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