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點半。
第一隻完整鞋面下線。
陳大勇拿卡尺量了一遍，又遞給劉小梅。
劉小梅量完，沒說話，把鞋面交給張春紅。
張春紅看背面，扯線頭，摸邊口。
「這只可以。」
陳大勇長出一口氣。
「封樣。照這個做十二隻。」
……
第三天上午。
十二隻鞋面裝進樣品箱。
箱子貼上封條，走快線送往佛城。
下午兩點。
南灣樣品倉。
林建華、技術主管老胡，還有兩個質檢員站在檢驗台邊。
樣品箱被拆開。
十二隻鞋面排在白色檯面上。
老胡先拿第一隻。
他看鞋頭，又翻背面。針腳均勻，收針乾淨，線頭燙平。後跟補強片貼得緊，邊沒有翹。
他拿起卡尺。
三點二。
三點二。
三點一。
三點二。
老胡沒出聲，又換第二隻。
再換第三隻。
林建華站在旁邊，手插在褲袋裡，臉上沒什麼表情。
可他一直盯著老胡手裡的卡尺。
半個小時後。
十二隻全檢完。
老胡把最後一隻放下，手指在檯面上敲了兩下，像是在確認自己沒看錯。
林建華問：「怎麼樣？」
老胡抬頭，嗓子有點干。
「全過。」
林建華眼皮一跳。
「全過？」
老胡把檢驗表推過去。
「針距、邊距、壓線、鞋頭弧度，全在標準內，最大誤差零點一，沒有廢品。」
兩個質檢員也沒說話。
他們又把其中兩隻拿起來複查了一遍，最後在表上簽字。
老胡看向龐博。
「你們那邊誰帶線？」
「陳大勇。」
「車縫呢？」
「劉小梅。」
老胡點點頭。
「這兩個人有東西，尤其鞋頭那道，換壓腳換對了。後跟順序也改得准。」
龐博站在檢驗台另一邊。
「我們雖然剛起步，但人都是熟手，我們缺的是機會。」
林建華拿起一隻鞋面，手指壓過後跟收口。
過了好一會兒，他把鞋面放下。
「龐總，我昨天還擔心你吃不下。」
龐博看著他。
「現在呢？」
林建華沒馬上答。
這時，他兜里的手機響了。
他看了一眼來電，臉色變了。
「趙董。」
樣品倉一下安靜。
林建華轉身走到窗邊，聽了十幾秒。
「對，樣品到了。」
「全過。」
「是，白州送來的。」
「人還在。」
他又聽了一會兒，後背慢慢挺直。
「明白，我現在安排。」
電話掛斷。
林建華捏著手機，轉身看向龐博。
老胡也看了過來。
龐博沒催。
林建華走回檢驗台邊，把那份試單資料合上。
「試單先放一放。」
周圍幾個人都愣住。
老胡下意識開口：「林總，這樣品……」
林建華抬手打斷他，眼睛還看著龐博。
「趙董事長要見你。」
他停了一下，把手機放到桌上。
「他想直接談南灣今年外協的大盤。」
南灣鞋業集團，頂層。
董事長辦公室門推開，裡面比外頭安靜得多。紅木書櫃頂到天花板，茶海上擺著一套紫砂壺，水已經燒開。
趙啟年坐在辦公桌後面。六十出頭，兩鬢白了大半，手裡盤著兩枚核桃，包漿盤得發亮。
林建華站在辦公桌側面，沒坐。
龐博進去，微微點頭。
趙啟年伸手，龐博握了一下。手掌寬，力道沉。
趙啟年抬了抬下巴，示意對面。
龐博坐下。
核桃磕了兩聲。
趙啟年開口，嗓子低沉：「白州送來的十二隻樣，老胡給我看了。」
他把核桃擱到桌角，拿起桌上那份檢驗報告翻了翻。
「壓線比佛城幾個老廠還穩。」
龐博點頭，等著。
趙啟年把報告丟回桌上，靠進椅背，打量了龐博幾秒。
「但做代工，光幾個人手藝好不行。」
他沒繞彎。
「內陸廠我不是沒試過。栽過三回。」
手指敲了敲桌面。
「物流慢。白州到佛城跑一趟，路上就得吃掉兩天。來回一耽誤，交期廢了。」
又敲了一下。
「管理粗糙。次品率一抬頭，客戶那邊直接扣款，扣完連湯都剩不下。」
停了停，聲音壓低兩分。
「最要命的，工人留不住。農忙一到，或者逢年過節，車間直接空一半。接了單，交不出貨，船期一延誤，後面全是罰款。」
趙啟年兩隻手交叉放在桌上。
「這三樣，哪一樣出岔子，我都得跟客戶賠笑臉。幾萬雙北美急單，憑什麼壓在你一個縣城裡？」
林建華站在旁邊一聲不吭。
龐博沒急著掏材料。
他先接最後一條。
「趙董，工人流動大，根子不在工人身上。」
趙啟年眉頭微挑。
龐博拉開公文包，抽出一份塑封文件，貼著桌面推過去。
「白州輕工園十五天交貨時間表。」
趙啟年目光壓下去。
表格排得密，條理清楚。裁斷半天，分料兩小時，車縫排期六天，質檢一天，包裝半天，裝車一天。每個節點標到小時，後面跟著負責人。
劉小梅、張春紅、陳桂花，名字赫然在列。
趙啟年掃了一遍，把表推回來。
「時間表誰都會畫。」
龐博點開平板，屏幕轉過去。
第一段視頻。
託兒點。地上鋪著泡沫墊，幾個孩子搭積木，兩個幼教老師蹲在旁邊陪著。
第二段。
工人公寓。雙人周轉房，白床單，獨立衛浴，熱水器裝好了。
第三段。
食堂。不鏽鋼餐盤裡打著白切豬手、空心菜，旁邊一大鍋牛腩粉冒著熱氣。
趙啟年盤核桃的手慢了下來。
林建華也忍不住湊近半步。
龐博把平板收回來，聲音不高。
「沿海廠留不住人，工人在那頭只是踩踏板的機器。沒日沒夜幹活，孩子成了留守兒童，租個隔斷房擠六個人。」
他停了停。
「白州不一樣。孩子在隔壁上託兒班，下班吃上熱飯，晚上洗得上熱水澡。她們不是臨時湊來趕工的散工，是在白州扎了根的熟練骨幹。」
屏幕上，一個女工剛下班，走到託兒點門口，蹲下身抱起孩子。
龐博關了平板。
「人安穩了，交期才撐得住，這個東西，沿海廠給不了。」
趙啟年的目光在龐博臉上多留了兩秒，沒表態，手指繼續轉核桃。
「首單我只要三萬雙。」龐博沒停，繼續往前推，「白州只接車縫和初檢，不碰大底貼合，不碰整鞋總裝。核心工序留在南灣，風險可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