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個小時後。
下午兩點，龐博到了粵省佛城。
他沒去酒店，直接開進南灣鞋業集團總部。
外協部在園區西側，一棟灰色四層樓。
樓下停滿轎車和麵包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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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廳里擠著十幾個小老闆。
有人夾著文件袋，有人抱著樣品箱，還有人蹲在牆角抽菸。
皮夾克胖子抖了抖菸灰，罵了一句。
「等一個半鐘頭了，號還不動。」
旁邊瘦老闆苦笑。
「你才一個半鐘頭？我上個月來了三趟，林總長啥樣都沒看見。」
龐博掃了眼叫號屏。
前面十一家。
他走到前台。
前台姑娘正低頭敲鍵盤，頭也沒抬。
「取號在那邊。」
「我找林建華林總。」
姑娘這才抬眼，上下看他。
「有預約嗎？」
「沒有。」
「那就取號。」她指了指大廳角落，「資料先在系統里提交，外協審核過了再排面談。」
龐博把名片放到檯面上。
「麻煩轉一句，桂省白州木珠產業園，兩百台微油電腦車，三百名熟練車縫女工，談產能合作。」
姑娘瞄了眼名片。
語氣沒什麼起伏。
「龐總，來談產能的每天都有。廠房面積、設備清單、環評、營業執照，都得先錄系統。」
龐博把平板推過去，點開視頻。
畫面里，兩百台新機器排成一片，燈光照在機頭塑封膜上。
車間裡，女工已經坐上工位試線。
「視頻截一張，發給林總助理。」龐博手指點了點屏幕，「他不看，我現在走，不耽誤你叫號。」
前台姑娘盯著屏幕看了兩秒。
她拿起座機，撥了內線。
「林總辦公室嗎？大廳這邊有個桂省白州來的，帶了驗廠視頻，說有兩百台微油電腦車現貨，還有三百名熟練女工。」
電話那頭問了幾句。
姑娘看了龐博一眼。
「他說沒預約。」
又停了幾秒。
她掛了電話，遞迴名片。
「三樓，左手第二間。林總助理先見你。」
龐博收起平板，上樓。
三樓走廊安靜，牆上掛著一排海外客戶合影。
助理三十多歲，襯衫袖口卷到小臂，桌上攤著幾份排產表。
他起身握手。
「龐總？坐。」
龐博坐下，把資料遞過去。
助理翻了兩頁，手指停住。
兩百台微油電腦車。
白州籍返鄉女工技能統計表。
他抬頭。
「這些機器已經到位？」
「採購合同、發票、落地視頻，都在平板里。」
龐博把平板推過去。
助理點開視頻，從頭看到尾，臉色慢慢收住。
他沒再問，拿起資料進了裡間。
不到三分鐘，門開了。
出來的是個五十出頭的男人。
灰色polo衫，頭髮剃得短，手裡捏著那份資料。
林建華。
他沒繞彎，拉開椅子坐到龐博對面。
「兩百台頂配電腦車，全款買的？」
「嗯。」
「車縫女工三百多人，都是莞東那邊回去的？」
「主要是莞東和佛城。帶隊的叫陳大勇，在莞東鞋廠做了八年主管。」
林建華翻到名單那頁，手指敲了兩下。
「劉小梅，恆利車縫組長。張春紅，宏達包裝班長。」
他抬眼。
「恆利前陣子走了一批白州女工，跟你有關？」
龐博沒避。
「人是她們自己要回家的。我給崗位。」
林建華把資料合上，往椅背上一靠。
「話說在前面。設備好，人也熟，這兩樣我認。」
他拿起桌上的茶杯，沒喝，又放下。
「但白州在內陸。面輔料市場沒有，配套沒有，物流比佛城莞東貴。你怎麼報價？」
龐博沒有接報價。
他看著林建華。
「林總，你現在最怕的，是物流貴，還是貨上不了船？」
林建華手停了一下。
大廳里隱約傳來叫號聲，很快又安靜下去。
龐博翻開自己帶來的另一份資料，推到桌邊。
「南灣上個季度，三批海外急單延誤。罰款兩百多萬。三家外協廠都說能做，最後卡在工人和交期。」
林建華沒說話。
龐博繼續道：「便宜廠很多，但能按時交貨的，不多。」
林建華盯著他。
「你查得倒細。」
「來之前總要做點功課。」
龐博從包里抽出一份承諾書。
「白州先接試單，七天交樣，十五天交首批貨。」
林建華拿起承諾書，掃了一眼，笑了笑。
笑意沒到眼底。
「龐總，這批急單，三個老廠都栽了。機器他們也有，老師傅也有。你一個新廠，憑什麼敢接？」
龐博身子前傾，手按在資料邊上。
「憑她們不用重新培訓。」
他點了點名單。
「劉小梅坐上機器就能出貨，張春紅當天能帶包裝線，陳桂花能盯質檢。她們從沿海廠出來，回白州還是做老本行。」
林建華沒插話。
龐博語氣壓低了些。
「沿海缺的不是機器。是坐在機器前，能穩住十五天、一個月、半年的人。」
林建華臉上的笑沒了。
他看了龐博十來秒，起身走到窗邊。
樓下貨車排著隊。
幾個小老闆還在大廳門口抽菸，煙霧被風吹散。
辦公室里，只剩空調聲。
半分鐘後，林建華轉過身。
「明天早上九點，去樣品倉看版型。」
龐博起身。
「好。」
林建華走到門口，又停下。
「龐總，我不管你在白州投了多少錢，也不管你縣裡怎麼支持。」
他回頭看著龐博。
「這批貨接不住，比沒接更難看。南灣不會替外協廠擦屁股。」
龐博把公文包拎起。
「南灣敢給，白州就敢做。」
門打開。
走廊里，助理正拿著排產表等著。
龐博下樓時，大廳那些小老闆還在等號。
皮夾克胖子看他從樓上下來，愣了一下。
「兄弟，你見著人了？」
龐博沒停。
「見著了。」
「談成沒？」
龐博走到門口，回頭看了他一眼。
「明天看版。」
大廳里靜了一瞬。
有人低聲罵了句。
「這年頭，插隊都插得這麼硬。」
龐博走出大樓，上車。
車門關上，外頭熱浪被隔開。
他拿出手機，給周秉文發消息。
「讓陳大勇把兩百台電腦車全部拉滿。」
「通知車縫骨幹三班倒。」
「南灣那批急單，我們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