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帳的消息傳得很快。
農商行的到帳通知同步推送到了縣財政局的監管接口，陳國慶正在翻下個月的預算草案，手機一震，他低頭掃了一眼，整個人往椅背上靠了靠。
兩億。
又是兩億。
他把老花鏡摘下來，揉了揉鼻樑，對面坐著的副科長還在念材料，他一句都沒聽進去。
「念完了？」
副科長愣了一下。
「還沒，後面還有三頁。」
陳國慶擺擺手：「先放著。」
他拿起座機，撥了鄭秘書的號。
電話響了兩聲就接了。
「鄭秘書，白州家園園區專戶今天又進了兩個億，你們那邊知道了吧？」
鄭秘書那頭翻了一下桌上的記錄：「剛收到提示，我正準備跟縣長匯報。」
陳國慶沉默了幾秒：「我干財政這些年，見過的投資商不少了，他們嘴上說十個億的，最後到帳一千萬都算有良心的。」
「這位龐總，前前後後往裡砸了多少了？」
鄭秘書在心裡默算了一下。
「含今天這筆，園區專戶累計到帳六個億，修路專戶三個億，加起來九個億了。」
電話兩頭都沒了聲音。
過了好幾秒，陳國慶才開口，語氣跟以前開會時那個處處喊窮、逢撥款必皺眉的財政局長判若兩人。
「你跟縣長說一聲，以後白州家園的撥付流程，財政局這邊絕對不卡，要多快就能多快！」
鄭秘書應了一聲：「行，我轉達。」
掛了電話，鄭秘書端著筆記本快步走向縣長辦公室。
盧建安正站在窗邊，手裡捏著根沒點的煙。
鄭秘書把到帳的事說了。
盧建安沒轉身，就問了一句。
「女工產業區的事，規劃局那邊跟上了沒有？」
鄭秘書翻了翻本子。
盧建安轉過身，把煙往桌上一擱。
「別等函了。你現在就打電話，讓規劃局、人社局、婦聯，今天下午都派人去園區現場對接。」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
「人家錢到位比咱們開會都快，咱們手續再拖，像什麼話。」
鄭秘書立刻掏出手機開始撥號。
隨著縣長一聲令下，相關單位高效運轉起來。
……
下午兩點。
園區臨時會議室。
周秉文、唐靜、龐守德，加上視頻那頭的林薇，四個人圍著一張表。
龐博站在白板前，直接畫了一個框。
「芒編不能只關注籃子本身。」
他在框裡標註：布套、內襯、軟包、包裝、寵物窩墊子、燈罩布藝配件。
「這些環節，全是熟練女工的活。」
林薇在屏幕里點頭。
「對。現在市場上賣得好的笀編家居，都不是光禿禿一個竹框就發貨的。而是加布套、加內襯、加包裝，檔次立刻就上去了。」
她調出幾張對比圖。
左邊，光竹籃，看著跟農貿市場的貨沒區別。
右邊，同樣的竹籃，鋪了亞麻布內襯，標籤別在邊上，裝在牛皮紙盒裡。
胖嬸要是在，肯定又要喊：「這不還是那個籃子嗎？」
但價格早就翻了幾番。
龐守德盯著屏幕，半天沒出聲。
周秉文看他一眼。
「二叔，怎麼了？」
龐守德皺著眉，嘴巴抿緊。他做了一輩子竹篾活，在他心裡，芒編就該是竹子說了算。
林薇笑了笑：「龐師傅，客戶買的不只是竹筐，他們想要擺在家裡好看的一整套東西。」
周秉文補了一句。
「沒有布套和內襯，寵物窩賣一百多。加上設計和配套，價格能翻倍。」
龐守德盯著屏幕上那隻鋪了灰色絨布的寵物窩。
他嘴巴動了動，跟自己較了半天勁。
「布裹上去，倒是把毛口遮住了。」
又看了兩秒。
「算芒編的親戚吧。」
屏幕里林薇笑出聲。周秉文也沒繃住。
龐博拍了拍二叔肩膀。「親戚不親戚的，能一起掙錢就行。」
當天傍晚。
白州家園返鄉群發布新公告。
芒編家居女工配套區首批招聘三百人。
崗位：車縫、鎖邊、布套製作、包裝、質檢、打樣助理、倉儲分揀。
待遇：半月結，培訓期有補貼，託管優先登記，夫妻房優先安排，返鄉路費報銷。
優先白州籍返鄉女工。
公告剛發出去，群里安靜了十幾秒。
然後消息沖了出來。
「車縫也招？我幹了六年車縫！」
「質檢要什麼條件？」
「返鄉專車還有沒有？」
「我跟我老公一起回去，他做鋼筋，我做包裝，行不行？」
「孩子三歲半，託管能不能報名？」
周秉文辦公室電話再次被打爆。
同一時間。
莞東恆利鞋包廠女工宿舍。
劉小梅坐在上鋪，把公告一條一條念給下面幾個姐妹聽。
一個穿拖鞋的女人靠在床架上。「真有這麼多崗位？別回去又說只招男的做工地。」
劉小梅把手機遞過去。
發薪視頻、託管公告、芒編訂單合同截圖、工人公寓效果圖。
一條一條翻。
宿舍慢慢安靜下來。
角落裡，一個瘦瘦的女人抱著手機，肩膀輕輕抖了一下。
旁邊人碰了碰她。「紅姐，你咋了？」
那女人搖頭，聲音悶悶的。
「我崽兩年沒跟我睡過一張床了。」
沒人接話。
這種日子，宿舍里每個人都過過。
過了好一會兒，劉小梅跳下床。
「統計一下，都會什麼工種，想不想帶孩子回來，今晚報上來。」
當晚，白州女工返鄉群從八十多人漲到四百多人。
水北縣。
王富貴沒在群里說話。
他把手機翻過來扣在桌上，盯著車間排班表看了半分鐘。
然後拿起座機，撥了人事經理的號。
「白州籍女工名單都準備好。」
「在崗的、請假的、最近問過離職的，全部標出來。」
「另外，鞋包線的骨幹和組長，一個都不能放。合同沒到期的，按違約處理。」
掛了電話。
車間主管正好敲門進來。
「王總，白州籍女工宿舍那邊，好多人在轉發招聘公告。有幾個已經在問離職流程了。」
王富貴臉上沒什麼表情。
「讓人事那邊壓著，手續別批太快。」
主管張了張嘴，沒敢多說，轉身出去了。
王富貴靠回椅背。
鞋包線和包裝線，最缺的就是熟練女工。
男工走了還能補，女工要是也走了，整條線都得停。
他重新拿起手機，撥了劉德海的號。
「老劉。」
「嗯。」
「白州那邊招女工的事你看了吧。」
「看了。」
「我打算卡一批合同沒到期的，你那邊有沒有認識勞動仲裁的人？」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你想硬來？」
「我想拖住時間。」
劉德海沒馬上回，過了一會兒才說：「你悠著點，現在風向不一樣了。」
王富貴把電話掛了，沉默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