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八點。
龐博到現場時,老許正站在路基邊上喊人。
「灰土含水量再測一遍!別看著差不多就壓,搞到最後還差一點!」
施工員拿著檢測儀跑過去。
陶明遠也在。
他手裡夾著圖紙,鞋底全是泥,眼睛盯著路基橫斷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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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龐總,第一標段試驗段今天能完成初壓。」
龐博點頭:「排水溝呢?」
陶明遠往左邊一指。
「同步開挖。水利口也派人過來了,盯接口標高。」
龐博看過去。
幾名水利局幹部站在溝邊,拿著水準儀和記錄本。
其中一個人,正是龐守成。
龐博怔了半秒。
龐守成也看見了他,沒立刻招手,只低頭在本子上記了幾個數字。
等龐博走近,龐守成才開口:「你過來看這個。」
龐博蹲下。
溝槽已經挖出一段,旁邊擺著雨水管和預留管線套管。
龐守成用筆點了點圖紙。
「路面做寬不是難事。難的是排水、管線、標高、後期維護。」
他說完,抬頭看龐博。
「你這邊沒有等路修完再補管網,是對的。」
龐博笑了笑:「爸,你這是誇我?」
龐守成沒接這個茬。
「少嘚瑟。」
旁邊一個水利局同事看了龐博一眼,又看龐守成。
「老龐,你兒子這套規劃,不像外行。」
龐守成把圖紙折好,語氣平平。
「他以前在羊城干規劃外包,沒白加班。」
龐博嘴角抽了抽。
這話聽著像是在誇他。
可「沒白加班」這幾個字,怎麼聽都像往心口扎了一下。
龐守成又看了眼溝槽,說:「錢不能光花在路面上,地下這些也得捨得花。」
龐博點頭:「我明白。」
「路面修得漂漂亮亮,大家一眼就能看見。」龐守成指了指下面,「可管子、電線、排水這些藏在地下,真要沒做好,以後今天挖一次,明天補一次,老百姓罵的還是白州。」
龐博沒反駁。
這話他前世見得太多了。
很多地方不是沒錢修路,是一開始就圖省事。剛鋪好的路,沒多久又挖開,補了又挖,來來回回折騰。
白州不能這麼幹。
他轉頭對陶明遠說:「管線圖再仔細核一遍。通信、電力、給水、雨水污水,能提前留好的口子,都提前留好。」
陶明遠馬上點頭:「行,我上午就把相關單位都叫來現場一起確認。」
龐守成看了兒子一眼,沒再說話。
中午。
白州家園臨時辦公室里,唐靜盯著電腦表格,眉頭一直沒松。
一排排支出擺在屏幕上。
修路。
工人公寓。
活動板房。
託兒點。
笀編試製車間。
標準廠房。
她端起杯子,才發現沒水了。
人事姑娘進來送資料,小聲問:「唐總,帳出問題了?」
唐靜搖頭。
「帳沒問題。」
「那您這是……」
唐靜放下杯子。
「就是沒問題,才嚇人。」
錢花得快。
但每一筆都能對上項目。
路上要材料、人工、車隊。
公寓那邊設計費、預付款也在走。
託兒點還沒建,設備清單已經出來了。
笀編車間也在催預算。
她見過亂花錢的老闆,也見過摳到項目干不動的老闆。
像龐博這樣,錢砸下去,現場能動,人心也能穩的,真少見。
周秉文推門進來,抱著一沓表。
「唐總,老闆呢?」
「在現場。」
「那你先看看這個。」
唐靜接過來。
她翻了幾頁,抬頭:「又漲了?」
周秉文坐下,嗓子有些啞。
「漲得厲害。」
「以前大家問工資、半月結、啥時候能上班。」
「現在問培訓班、夫妻房、孩子託管、老人能不能住鎮上,還有以後有沒有社保。」
唐靜手停了一下。
這味道變了。
問工資,是想回來掙錢。
問一家老小怎麼安頓,就是想把日子搬回來。
周秉文又說:「笀編培訓也問得多,特別是女工和四十歲以上的婦女。她們不一定適合上工地,也不想再去外地流水線。」
唐靜把表放下。
「老闆這步走對了。」
「哪步?」
「白州不能只靠高工資搶人。」唐靜看向窗外,「工資把人拉回來,日子過得下去,才能把人留下。」
下午三點。
龐博從路基現場回來。
周秉文把統計表遞給他。
「老闆,今天新增返鄉意向七百二十四人。」
龐博翻了一遍。
周秉文繼續說:「帶家屬來問的,占了三成。問培訓、長期崗位的,也比問臨時工的多。」
龐博看著表上那行字。
夫妻返鄉,孩子託管,笀編培訓。
他敲了敲桌面。
「這就對了。」
周秉文問:「哪裡對?」
「以前他們問一天掙多少,現在問一家人怎麼過。」龐博合上表,「說明他們不是回來干幾天,是想留下。」
唐靜拿著文件進來:「也說明預算又要往上加。」
龐博笑了:「唐總監,你一進門,我就聽見錢袋子響。」
唐靜面無表情:「那也是被您晃響的。」
周秉文笑出聲。
龐博抽出笀編試製車間的表。
「車間呢?」
周秉文說:「場地下午清出來。二叔今天又做了燈罩和圓形收納盤,手藝比前兩天穩了點。省城那家公司還在催。」
「先不接大單。」龐博說,「樣品穩了,價格算明白,再談。」
唐靜點頭:「成本表已經在做,材料、損耗、人工、包裝、物流,一個都不漏。」
龐博嗯了一聲。
「白州笀編第一單,要做成樣板,不能只圖熱鬧。」
周秉文點頭。
「明白。」
同一時間。
水北縣幾個老闆的小群里,又熱鬧起來。
王富貴發了一段白州路基視頻,配了三個字。
「燒錢秀。」
有人跟著說:「用錢堆出來的熱鬧,能撐多久?」
另一個老闆發語音:「修路、公寓、託管、培訓,全都上。白州那個龐博是真不懂成本。」
群里原本有不少白州籍班組長。
以前他們不吭聲。
今天,有人先退了群。
緊接著第二個。
第三個。
王富貴盯著群成員提示,臉色發沉。
他打字:「退什麼?白州給你們畫張餅,你們就忘了誰給你們飯吃?」
一個還沒退的白州工人回了一句。
「王總,飯是我們自己干出來的,不是你賞的。」
群里安靜。
那人又發:「以前沒地方回,我們沒辦法。現在家裡有路、有廠、有宿舍,娃都有人看,我們還不能回?」
發完。
他也退群了。
王富貴把茶杯重重放到桌上。
茶水濺到手背,他沒擦。
劉德海私聊發來一句:「別在群里吵,越吵越難看。」
王富貴回:「那你說怎麼辦?」
劉德海過了很久才回。
「等他出錯。」
王富貴看著那四個字,心裡更堵。
問題是,白州那邊現在一天一個樣。
他等得起,工人不一定等得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