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戶在老路拐彎處。
門口有塊菜地，種著豆角、空心菜和幾壟蔥。
戶主姓鍾，四十多歲，黑黑瘦瘦，手裡攥著一把鋤頭。
木珠鎮幹部站在院門口，臉色不太好看。
「鍾老三，你別急，縣長來了，有什麼話好好講。」
鍾老三一聽縣長來了，鋤頭往牆邊一靠，反倒有點侷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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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鬧。」
鎮幹部愣住。
「那你剛才不讓量？」
鍾老三看了一眼菜地。
「我就是問清楚。」
盧建安走過去。
「問什麼？」
鍾老三搓了搓手。
「縣長，我家這塊菜地要是沒了，補多少按政策來就行。修路是好事，我也知道。」
他停了停，指著門口那條路。
「我就是想問，以後路寬了，人多了，車多了，我們這種靠路邊住的人，還能不能做點小買賣？」
鎮幹部嘴巴張了張。
他以為對方要開高價。
結果人家問的是以後怎麼活。
龐博看向那塊菜地。
幾壟菜不值多少錢。
可對鍾老三家來說，那就是家門口的一點指望。
「你想做什麼生意？」
鍾老三馬上答：「粉攤，小賣部都行。我老婆會煮粉，我兒子要是從莞東回來，也能幫忙。」
他說著又怕別人笑，聲音低了點。
「園區人多，我尋思，總得有人吃夜宵、買水、修車吧。」
梁國正站在旁邊，聽明白了。
這不是阻工，這是看見生意了。
龐博接過周秉文遞來的路邊規劃圖，直接攤在院牆上。
「以後這條路邊，不是隨便過車那麼簡單。」
「園區門口這塊，將來要停貨車、裝貨卸貨。」
手指又往旁邊移了移。
「等工人公寓蓋起來，晚上下班的人要買水、吃粉、給電動車充電、拿快遞。」
鍾老三湊近看了看。
「這些都能做起來？」
周秉文點頭。
「能。今晚就開會定。小賣部、夜宵攤、修車點、快遞點這些，都要提前安排好，不能亂擺亂搭。」
鍾老三眼睛一下活了。
「那我家能不能報名？」
龐博看著他。
「可以。但不能亂搭棚子，不能占道，不能把污水倒路邊。」
鍾老三立刻拍胸口。
「我聽安排。你們說怎麼做，我就怎麼做。」
鎮幹部這下有點懵。
剛才還說「不讓插樁」的人，現在開始問攤位怎麼報名。
鍾老三轉頭沖屋裡喊。
「孩他媽，把戶口本拿出來！」
他老婆從屋裡探頭。
「幹啥？」
「簽字！趕緊簽！別讓人家把好位置安排完了！」
鎮幹部低頭看表，一時間不知道該不該笑。
盧建安也笑了。
「先量地，後面按程序來。該補的補，該規劃的規劃。」
鍾老三趕緊點頭。
「量，現在就量。」
他還順手把鋤頭挪開。
「這邊也量，別踩壞蔥就行。」
陶明遠在旁邊小聲嘀咕。
「這征拆做得，跟招商似的。」
龐博聽見了。
「以後沿線本來就是招商。」
陶明遠沒反駁。
這條路修起來，不只是車好走。
沿線一家人以後的日子，都能重新打算。
……
第二戶在老糧站後面。
院子舊，牆皮掉了一片。
戶主姓梁，六十出頭。
他不是不讓量祖屋風水。
真站到面前，話卻變了。
「風水那是我大哥說的。」
梁老頭坐在門檻上，手裡夾著煙。
「我就問一句，補償錢什麼時候到？」
木珠鎮幹部趕緊解釋。
「會按政策走。」
梁老頭抬頭。
「按政策是哪天？上次村里修水渠，我等了半年。」
這話一出，幾個人都沉默了。
不是群眾不信政策。
是以前有過不好的經歷，怕了。
唐靜從車上下來，手裡抱著文件夾。
「梁叔，我給你講明白點，這錢到底在哪。」
梁老頭看著她。
「你哪個？」
「白州家園管財務的。」
唐靜把幾張複印件攤開，指給他看。
「這條路的錢，不是嘴上說說。已經專門開了一個帳戶。龐總這邊打了三億，縣裡打了一億，都已經進去了。」
她又翻到流程那一頁。
「以後征地拆遷補償，也不是誰私下給你轉錢，更不是幹部口頭答應。自然資源、財政、鎮裡一起核清楚，確認多少，就從這個專門帳戶里打多少。每一筆都有憑證。」
梁老頭還是盯著她。
「你說簡單點。」
唐靜頓了頓。
「簡單說就是，錢已經放在那裡了，不是以後再想辦法湊。」
梁老頭夾著煙的手停了一下。
「真有錢在帳上？」
鄭秘書把手機遞過去。
「縣政府官網已經發過公告，你看。」
梁老頭戴上老花鏡，湊近屏幕看。
三億。
一億。
數字清清楚楚寫在上面。
他看了好一會兒，把菸頭掐滅。
「那我沒意見了。」
鎮幹部趕緊問：「那祖屋風水那個事呢？」
梁老頭擺擺手。
「什麼風水不風水的，又沒動正房，就是壓到後面那個柴棚。我大哥人在外地，聽別人瞎說就急了。」
他站起來，往後院一指。
「你們量吧。柴棚里還有幾捆木頭，我今晚搬出來。」
唐靜又提醒了一句。
「梁叔，簽字之前，補償明細會貼出來給大家看。你自己也可以核，有不對的，當場提。」
梁老頭點點頭。
「行，公開就好。」
他說完，看向盧建安。
「縣長，我不是故意攔著你們。」
盧建安搖搖頭。
「你問清楚是應該的。」
梁老頭愣了一下。
盧建安看著院子裡的舊牆，語氣放緩。
「補償錢到不到位，關係到一家人的日子。你不問明白，心裡肯定不踏實。」
梁老頭低頭笑了笑。
「那現在我踏實了。」
他走到門口，沖隔壁喊了一聲。
「老羅！別躲屋裡了！錢真在帳上！」
隔壁窗戶啪地一下打開。
「真的假的？」
「真的！人家管財務的都把單子拿來了！」
鎮幹部低聲對鄭秘書說：「這下好辦多了。」
鄭秘書把筆遞過去。
「別圖省事，登記一個都不能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