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天傍晚。
周秉文拿著一份名單進了龐博辦公室。
「老闆，第一批工人的工資核算完了。」
「後天就是發放日。」
唐靜也在。
她把代發清單放到桌上。
「縣裡有人建議咱們低調一點，打卡就行，別搞太大動靜。」
龐博抬頭。
「誰建議的？」
周秉文說：「說是怕刺激同行，也怕有人眼紅。」
龐博笑了。
「我們花的是自己的錢，給的是工人該拿的工資，怕什麼？」
龐博看向周秉文和唐靜，語氣壓得很穩。
「第一次發工資，不能悄無聲息。」
「這不是作秀，這是給所有工人的一顆定心丸，讓他們知道，白州家園說半月一結，就半月一結；說不拖欠，就一分錢都不會少！」
龐博停了下，聲音低了些。
「也讓那些等著看笑話的睜大眼睛看看，誰才是真正的小丑。」
「通知下去，後天工地現場發工資。」
「現金。」
……
第十五天早晨。
木珠產業園還沒開工，食堂前已經站滿了人。
今天大夥不排飯，排工資。
棚子外頭，工人三五成群站著瞎扯，什麼昨晚的菜咸了，你這煙抽著嗆啊，家裡的老母豬又生崽了。
可眼睛都時不時往工地入口瞟。
黃毛蹲在地上，手裡夾著煙，菸灰掉落在鞋上都沒反應。
劉大明靠著食堂彩鋼板。
手裡拿著饅頭，舉起來又放下，半天愣是沒啃一口。
黃毛湊過來，壓低聲音。
「明哥，你說今天能發嗎？」
劉大明斜了他一眼，故作鎮靜回答。
「公告白紙黑字貼在那，還能有假？」
黃毛撇嘴。
「富康那會兒不也貼得滿牆都是。」
他手在半空比劃兩下。
「真到了發錢那天，什麼考勤異常、工服折舊、工具損耗，給你層層往下薅。」
「說好的四千，到手兩千八。」
「你不簽字？」
「不簽字這兩千八也別拿。」
周圍人一下沒聲了。
在外打工這麼多年，誰沒碰過這種事。
劉大明喉結動了動。
他想說白州家園不一樣。
可錢沒到手，話不敢說得太死。
他低頭看著手裡饅頭，胃裡有點頂。
上午十點。
工地入口揚起了黃塵。
發動機聲傳進來。
一輛黑色轎車在前面開路，後面跟著三輛「農商行」的押運車。
人群瞬間躁動起來。
「來了來了！」
「運鈔車啊！」
「臥槽，這是要發現金？」
車停在臨時指揮部前。
車門打開。
銀行櫃員、安保、白州家園財務，一個個下車。
幾個安保提著金屬錢箱，放到木桌上。
「咚。」
聲音不大。
卻震得人心發顫。
唐靜站在桌後。
白襯衫，頭髮挽著，手裡拿著工資清單。
她身後站著出納、人事和兩名保安。
何志斌跟手下核對箱數。
他看了眼外面那片人，苦笑一聲。
「唐總監，我干銀行十幾年了，跑工地發工資搞出這種陣仗的，還是頭一回。」
唐靜把名單推過去。
「老闆交代的。第一筆錢，得讓他們親眼看見，親手拿著。」
她抬頭，看向那些工人。
「這樣才踏實。」
何志斌一臉感慨的點了點頭。
周秉文走到空地中央，舉起大喇叭。
「喂喂，各班組注意，各班組注意！」
四周馬上安靜下來。
周秉文扯著嗓子喊：
「今天是咱們第一次發工資的日子，老闆親自交代了，給大夥現場發！」
「不說廢話了，馬上開始！大家按順序排隊上前。」
人群瞬間炸開。
「牛掰！老闆大氣！」
「白州家園實在！」
「快拿身份證！」
周秉文繼續喊：
「願意轉帳的，銀行現場給你查餘額。」
「要現金的，憑證件直接拿錢。」
他停了一下，聲音又拔高几分。
「白州家園說半月一結，就是半月一結！」
「說不拖欠，一分錢都不會少你們的！」
掌聲和歡呼聲更響亮了。
有人把安全帽舉起來。
有人往班組長那跑。
還有些人愣在原地，沒反應過來。
鋼筋班排在第三批。
劉大明跟著班組長往前挪。
他覺得腿有點軟。
幹這麼多年活，領工資還這麼緊張，連他自己都覺得丟人。
排在他前面的是個五十多歲的老泥工。
老泥工拿到錢後沒走，往桌子旁邊一站，手指沾著唾沫，就開始數錢。
數完一遍，回頭再來一遍。
櫃檯後的工作人員探出頭。
「師傅，數不對？」
老泥工連忙搖頭，眼圈有點紅。
「老哥，咋還哭了？」
老泥工攥著那沓錢，聲音發抖。
「好久沒拿這麼多錢了，一分都沒扣。」
隊伍安靜下來。
沒人笑他。
這滋味，很多人都懂。
老泥工把錢對摺，塞進貼身內兜。
隔著衣服又拍了兩下，這才轉身離開。
很快，就輪到了劉大明，他把身份證遞了過去。
唐靜低頭看名單。
「劉大明，鋼筋班，出勤十四天。」
「基礎工資三千六百四十。」
「加班十五小時，一點五倍，七百三十一塊二毛五。」
「滿勤加夜班補貼，兩百四十八塊七毛五。」
一張工資條推到他面前。
「總計四千六百二十元。」
劉大明盯著那張紙。
每一項都寫得清楚。
「我能要現金嗎？」
唐靜遞過筆。
「可以。在這簽字按手印。」
劉大明簽下了歪歪扭扭的名字。
按下手印後，驗鈔機響起來。
點了兩遍，一沓新鈔遞到他手裡。
入手有點分量，劉大明手抖了一下。
富康廠宿舍樓梯口那一幕，不受控制的又冒了出來。
保安堵著路。
車間主任拿著扣款單，說他欠廠里一千二。
他蹲在地上，束手無策
那一刻，他這輩子都忘不了。
但現在，半個月，四千六百二十塊，一分不少，就在他手裡。
劉大明攥住錢，感覺像在做夢。
黃毛在後面探過頭來。
「明哥，真給了這麼多？」
劉大明沒說話。
他怕一開口，聲音就變了。
他轉身走到工地邊上的土坡，摸出手機。
電話響了兩聲。
「喂，大明？」
「媽。」
只一個字，他嗓子就卡住了。
電話那頭馬上急了。
「咋了這是？」
「包工頭欺負你了？」
「還是活太重扛不住？」
「沒。」
劉大明低頭看著手裡的錢。
「媽，發工錢了。」
「四千六百二十。」
「一分都沒扣。」
「等下我就去鎮上給你匯兩千。」
電話那頭沒聲了。
過了兩秒，傳來壓著的哭聲。
「好孩子，有出息了。」
劉大明鼻子發酸。
「媽，我這回，真不出去了。」
電話那頭又哭又笑。
「好。不出去好。」
「離家近，媽這心才算落了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