熊初墨看了一眼四周,站起來。
他走到記星旁邊,把他的外套拿過來蓋在他身上。又走到張弛旁邊,把他手裡那個空酒杯拿下來,放在桌上。
走出包間。
走廊里燈光曖昧,空氣里瀰漫著香水和酒精混合的味道。紅姐正靠在走廊的牆上抽菸,見他出來,掐滅了菸頭。
「這就走了?」
「嗯。明天還有事,等下安排人幫我把他們送到酒店。」
「放心,我來安排。你下次再來就聯繫我,給你留最好的包間。」
「行。」
熊初墨掏出手機,看了一眼時間。
凌晨兩點十七分。
手機屏幕上有一條未讀消息。來自秦小溪,發送時間:凌晨一點零三分。
「你們結束了?」
熊初墨想了想,打了幾個字:「快了。有事?」
他剛準備鎖屏,消息回了過來。秒回。
「沒事。就是提醒你,明天復盤會十點,別遲到。」
熊初墨看著那條消息,猶豫了一秒,然後打了一行字,按下了發送鍵:「哦,剛好你幫我通知下,明天復盤會推遲到下午兩點!明早我起不來!」
這次他沒有看到秒回。他等了大約十秒鐘,屏幕亮了。
「……」
一個省略號。沒有文字。但這個省略號已經足夠表達一切了。
第二天早上九點,熊初墨眯著眼,伸手摸到手機,翻了個身,舉到臉前。
眼睛花了好一會兒才聚焦。
手機通知欄塞得密密麻麻,微信圖標右上角的紅點已經變成了三個點,因為數字太大,根本顯示不下。
他記得昨天晚上從金碧輝煌出來之後,他發了一條朋友圈。配圖是幾張現場合影,昏暗的燈光、滿桌的酒瓶、身邊的姑娘。文案寫的是:「張掖站,第三。感謝兄弟們,感謝贊助商們。下一站,巴音布魯克。」
看著熱鬧的評論區,熊初墨宿醉的腦子大概用了三秒鐘才理解發生了什麼。
幾十條評論像是打開了潘多拉的魔盒。
第一個跳出來的名字備註是「小鹿」,他依稀想起來是前幾個月在某個品牌活動上認識的。頭像是一張對鏡自拍,穿著吊帶裙,鎖骨明顯。她的評論是:「旁邊那個給你倒酒的黑裙子是誰啊?」後面跟了一個笑臉。
熊初墨看著這條評論,腦子裡轉了三圈,才想起來——黑裙子,是坐在他左邊的那個姑娘。
第二條來自「七七」,一個頭像精緻得看不出是本人還是網圖、簡介寫著「模特·演員·綜藝嘉賓」的姑娘。她評論的內容更直接:「好久不見呀[親親]。」
熊初墨往下翻,第三條評論來自「琪琪」。這個姑娘也是他某次品牌活動上認識的,家裡做房地產,朋友圈常年定位在巴黎、米蘭、東京。評論是:「喲,華騰車隊這麼牛了?下次帶我一個唄。」
然後是一個叫「Eva」的女孩留言:「恭喜熊總~第三名很棒哦!等你回來約飯~」
再接下來竟然是一條英文評論,是某品牌在國內舉辦的時裝秀上,認識的一個法國模特,備註名是「高盧3號」:
「Congrats babe you look so hot in that racing suit. When are you coming b to Paris? I miss you… 」
(恭喜啊寶貝 你穿賽車服簡直帥炸了。什麼時候來巴黎呀?人家想死你了… )
熊初墨看著這條評論,腦子裡浮現出一個金髮,藍眼,白皮的大長腿。教了他一晚上的法式英語。
還有幾個熊初墨想不起是誰的女生在底下互動,一個說「我也想去慶功宴」,另一個說「也帶上我」,還有一個直接在評論區打了一串「哈哈哈,熊總還是這麼會玩」,後面跟了三個吐舌頭的表情。
當然也不全女生,一個備註是「王總-紅星傳媒」的男人在底下留了一句:「熊總,什麼時候帶車隊的兄弟們來我們台里做個節目?賽車手的綜藝,市場空白啊。」
評論區下面緊接著有個叫「璐璐」的回覆了他:「王總你這就是在蹭熱度啦~」然後打了個「狗頭」表情。
熊初墨看著這些評論在評論區里此起彼伏地互動,像在看一群人在他朋友圈裡開派對。
然後私信更精彩。
他點開未讀消息,一眼掃過去,備註名稱參差不齊,但內容都差不多。
先是一條凌晨兩點多的:「睡了嗎?我看你比賽了~你那個過彎動作也太帥了吧~」
然後是一條凌晨三點多的:「好吧,應該睡了。晚安啦哥哥~」
最後是一條早上七點半的:「哥哥~醒了嗎?我明天到上海,有空一起吃個飯嘛?上次你說要帶我去吃的那家日料還沒去呢。」
他想了想,想不起來這個是誰。翻了翻聊天記錄,才記起來是一個月前在酒吧加的,聊過三天,後來他去了張掖就斷了聯繫。
還有個備註叫「思穎」的發來兩張照片。
第一張是她在酒店自拍的,白色浴袍裹到胸口,腰間系帶松松垮垮地打了個結,領口微微敞開,露出鎖骨和一小片皮膚。頭髮濕著,隨意搭在肩上,發梢還在滴水,背景是某個高級酒店的洗漱台,遠處的洗手台上放著一瓶卸妝水和一管洗面奶,一看就是剛洗完澡順手拍的。
第二張是對著鏡子的照片,只拍了腿和腳踝。一條短裙剛剛蓋過大腿根,裙擺邊緣有一圈細碎的蕾絲花邊。腳踩在酒店的白色拖鞋上,腳踝纖細,跟腱拉出一條筆直的線。配了一句:「這條睡裙好看嗎?」
信息量巨大。
熊初墨點開放大看了,然後回覆:裙子好看,但遮得有點多。我親自給你挑一件。
剩下的「薇薇」「娜娜」「詩詩」「璐璐」……每一個備註後面都是一段被忘掉的聊天記錄。有的記得臉,有的記得腿,有的甚至只記得聲音。她們分布在各個城市,不同行業。有的常駐上海,有的偶爾來出差,有的永遠在旅途中。
「系統。」他在心裡喊了一聲。
「在的。」
「我發現我最近老忘事。幫我檢查一下是不是出問題了。」
系統宕機了一秒,像是在斟酌措辭:「這屬於正常現象。根據宿主過去四年的社交記錄分析,您目前保持聯繫的女性數量,已經超過了您能準確記住她們身份的閾值。」
「嚇死我了,沒事就好,我還以為身體出問題了。但是你說,我這樣會不會被人認為很渣?」
「從人類社會的道德標準來看——是的。從人類社會的法律標準來看——暫時安全。」
「謝謝你這麼嚴謹的安慰。」
「不客氣。宿主的心理健康也是本系統的職責範圍之一。」
屏幕上還有幾十條未讀消息,他決定先冷處理。這是成年人社交的基本法則,不回復,也是一種回復。
他把手機扣在床頭柜上,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
「還早。再睡個回籠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