銀河賽段,倒數第八公里。
張弛的車速已經提到了接近兩百。輪胎的尖叫聲蓋過了發動機的轟鳴,車身在彎道里滑動的幅度比之前大了將近十厘米。輪胎在失控的邊緣瘋狂試探,像一個站在懸崖邊上跳舞的人。
「前方——R5——接L3——全油門——出彎有——有——」孫宇強的聲音突然卡了一下。
張弛的瞳孔驟縮。
前方一百米,路面上有一塊石頭。不大,但足夠讓一台以兩百公里時速行駛的賽車失控。
張弛的右腳在零點一秒內從油門移到剎車。車頭下沉,車身減速,輪胎在砂石路面上拉出一道長長的剎車痕。
方向盤往左一打,車頭繞過石頭,切進彎心。出彎時油門踩到底,車身像一條被拉直的繩子,穩穩地沖向下一個彎道。
孫宇強長出了一口氣。他剛才那一下卡殼,是因為他看到了那塊石頭,但張弛的反應比他快。
「好險,得虧你狗眼亮。」
「真狗嘴裡吐不出象牙,什麼狗眼?這叫車手的條件反射。」
隨後,林臻東在同一個彎道遇到了同一塊石頭。
他沒有剎車。他的車頭直接從石頭上碾了過去,車身劇烈顛簸了一下,懸掛發出一聲巨響。但林臻東沒有收油,方向盤穩得像焊死了一樣,車身沒有失控。
他的輪胎比張弛新。他敢這麼開。他的硬胎扛得住。
林氏能源車隊經理盯著屏幕,臉上的表情第一次出現了一絲裂痕。那塊石頭,林臻東選擇碾過去,而不是避讓。這個選擇,意味著林臻東今天不想輸。哪怕是石頭,也不能讓他減速。
維修區里,記星看著屏幕上輪胎磨損的數據,手指在鍵盤上停了一下。
「林臻東的右前輪磨損率,估計比張弛還高。」
葉經理愣住了。
「不可能吧。」
「他碾石頭那一下,輪胎受了衝擊。橡膠表面出現了剝離痕跡。他現在的右前輪會比張弛的磨損更嚴重。」
葉經理盯著屏幕上的數字,瞳孔微縮。林臻東選擇了碾過去。他贏了那零點幾秒,但代價是輪胎。
林氏車隊的維修區里,氣氛緊張得像隨時會爆炸的火藥桶。一個工程師盯著輪胎數據,瞳孔驟縮。
「林總的右前輪磨損率又上升了!百分之五十六!要不要讓他——」
車隊經理走到屏幕前,看著那條陡峭的磨損曲線,打斷他。
「不用。他知道自己在做什麼。」
戈壁灘上,銀河賽段已經進入了最後五公里。
張弛的S1在彎道里的速度已經快到了讓輪胎持續尖叫的程度。那聲音從入彎開始,一直持續到出彎,中間沒有任何停頓。輪胎在砂石路面上畫出一道道淺淺的弧線,每一次划過都留下黑色的橡膠印記。
孫宇強的聲音像依舊穩定。
「R3——全油門——出彎有坡——」
張弛把油門踩到底。車身衝上坡,騰空。這次飛了將近二十五米,比上一次又遠了五米。落地時懸掛發出一聲巨響,記星在維修區里聽到這聲巨響,手裡的水杯拽的緊緊的。但他沒有拿對講機。他知道,現在說什麼都沒用了。張弛已經把命交給了這台車。他所能做的,就是相信自己擰的每一顆螺絲,都是牢固的。
最後三公里。
林臻東的分段計時器上,張弛的成績像一座山一樣橫在他面前。雖然後半段林臻東小宇宙爆發追回了一點時間,但他比張弛依舊慢了三點五秒。這是一個很難追的差距,因為最後的賽段沒有太多可以發揮的餘地。但林臻東沒有放棄。他把方向盤握得更緊了一些,把自己的左腳踩在剎車踏板上,右腳踩在油門上。
跟趾動作,降擋,補油,車身切進彎心。出彎,全油門。
這一個彎,他比張弛快了零點一秒。不是很多,但夠了。
維修區里,葉經理的呼吸停了。屏幕上那個數字像一顆正在倒計時的炸彈,每一次跳動都讓他的心臟收縮一次。零點三秒,零點二五秒,零點二秒。他的嘴唇在動,但沒有聲音。
最後兩公里。
張弛的右前輪磨損已經達到了百分之百分之六十。胎面的橡膠已經開始剝離,抓地力下降了將近百分之十五。每一個彎道,他都能感覺到車頭在往外推,像一匹想要掙脫韁繩的野馬。
但他依舊沒有收油。右腳紋絲不動地踩在油門上,左手死死握住方向盤,右手在換擋杆和方向盤之間快速切換。車身的每一次滑動都被他精準地控制在一個安全的範圍內,像在鋼絲上騎自行車。
「張弛。」記星的聲音突然從耳機里傳來,仿若吟唱。
「嗯。」
「你記不記得,你第一次拿冠軍的時候,衝線前在想什麼?」
張弛愣了一下。他沒想到記星會在這個時候問他這個問題。
「不記得了。」
「我記得。你說你不記得想什麼了,一片空白,就是盯著終點線,油門踩到底。」
「是嗎?那我現在也是這樣。我跟你說,我腦子裡現在一片空白,什麼都沒有。沒有林臻東,沒有冠軍,」
話音剛落,他一把方向切進彎心,輪胎滑出去將近十厘米,差點蹭上路肩。
「——我草,不扯了,今天冠軍一定是我,張弛!!」
張弛眼睛聚焦遠處終點,然後把油門踩到底。車速表上的數字在瘋狂跳動,一百八,一百九,兩百。
最後五百米。
林氏車隊的維修區里,所有人都在盯著屏幕。分段計時差——零點一秒,不是追回,是又慢了零點一秒。但所有人都知道,林臻東已經拼盡了全力。他的右前輪磨損率已經突破了百分之六十,輪胎溫度一百二十度,胎面出現了嚴重的橡膠剝離,輪拱內襯被脫落的橡膠打得千瘡百孔。但這一切都不重要了。
「張弛衝線了。」工作人員的聲音在發抖。
張弛的車速兩百零五。這是S1在這條賽道上的極限,再快就會失控。但數字在跳,兩百零六,兩百零八。他在飛,不是開。
孫宇強不再念路書了。他把路書合上,放在膝蓋上。
他看了一眼張弛的側臉。那張臉上沒有表情,只有專注。
最後一百米。五十米。十米。
衝線。
維修區里安靜了整整一秒鐘。
然後大屏幕上的數字更新了。
張弛的銀河段成績——36分44秒47。
計時器上的數字定格。
一分鐘後,林臻東衝線。
36分48秒17。比張弛成績慢了3.7秒。
整個總成績——張弛反超0.6秒。
葉經理的對講機掉在了地上,在地上彈了兩下,滾到了記星腳邊。記星沒有撿。他坐在椅子上,仰頭看著天花板,嘴角翹著,眼眶紅著。
林氏車隊的維修區里,所有人都沉默了。沒有人說話,沒有人動,只有那個計時器上的數字在安靜地亮著。
車隊經理拿起對講機,沉默了兩秒,然後按下通話鍵。
「林總,您跑了第二。就差零點六秒。」
對講機那頭沉默了很久。然後林臻東的聲音傳了過來,平靜得像一潭死水,又像一潭死水下涌動的岩漿。
「我知道了。」
他的目光穿過前擋風玻璃,落在戈壁灘盡頭那一片金紅色的光里。看到了張弛那輛紅色的S1。
他的領航員沒有說話。擦了擦額頭上的汗,然後從口袋裡掏出一根能量棒,掰了一半遞給林臻東。
林臻東接過來,咬了一口,嚼了兩下,咽了。
「巴音布魯克,我們贏回來。」他說。
「必須的!」
領航員看了他一眼,把剩下的一半塞進自己嘴裡。
戈壁灘上,夕陽把整片大地染成了金紅色。兩台S1停在維修區外面,車身上覆了一層薄薄的沙土。記星蹲在車頭,檢查右前輪的磨損情況。胎面已經磨得幾乎看不到花紋了,橡膠脫落的痕跡從胎肩一直延伸到胎面中央,像一張被火燒過的地圖。
「磨的比昨天還厲害,差一點點就爆了,可能再跑一個彎,這胎就沒了。」記星對葉經理說。
「但還是贏了,賽車,有時需要靠一點運氣。」葉經理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
「贏了啊。」
「嗯,贏了。」
遠處,林臻東從車裡出來,他沒有回自己的維修區,而是朝華騰的維修區走過來。所有人的目光都跟著他移動。
張弛站在一號車旁邊,正在解頭盔的扣帶。他看到林臻東走過來,手上的動作停了一下。
林臻東在他面前站定。
「恭喜了。」
「就零點六。」
「零點六也是贏。」
林臻東眼睛裡沒有不甘,沒有憤怒,意外的很平靜。
「你也很厲害。不比我五年前差。」
「你的意思是現在的你比五年前的你更厲害?」
「沒比過,但應該厲害一點點吧 ,哈哈哈哈。」
林臻東也跟著笑了下,然後伸出手。
「巴音布魯克見。」
「好,巴音布魯克見。」
兩個男人握了手。旁邊的工作人員按下快門,記錄下了這張照片。
而在他們身後不遠處,熊初墨正靠在二號車旁邊,手裡拿著一瓶水,看著那個握手的畫面。他的賽車服上全是土,臉也花了,但嘴角帶著笑。
秦小溪站在他旁邊,嗓子還沒緩過來,啞著嗓子說:「你不去跟他們一起拍照?」
「我第三。第三去湊什麼熱鬧。」熊初墨擰開瓶蓋,喝了一口水,「而且,我現在過去,肯定有人要問我『心情怎麼樣』『有什麼感想』『明年什麼目標』。我還沒想好牛逼的台詞,就先不過去了。」
秦小溪看著他。
「第三也不錯。」
熊初墨愣了一下。秦小溪難得說了一句不帶刺的話。
「嗯。第三也不錯。這次給沈騰和黃景瑜一個面子,下次我可就不讓了。」
秦小溪轉過頭,眉頭微微皺了一下:「……誰?」
「沒誰,倆騷包。」熊初墨面不改色。
說完,熊初墨在內心默默吐槽道:「再也看不到飛馳人生4了。這倆騷包之後應該要去征戰WRC了吧?可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