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賽日,最後一天。
清晨五點半,張掖的天還沒亮透。戈壁灘上的星空比城市裡亮得多,銀河橫亘在天頂,像一條灑滿碎鑽的河流。賽段的名字就叫「銀河」,據說是因為賽道有一段正好對著夏季銀河的方向,半夜的時候能看到星星落在路面上。
銀河賽段,全長四十多公里,是張掖站最折磨人的賽段。三條賽段連跑,中間不休息。砂石、柏油、砂石,路面材質來回切換,對輪胎、對車手、對領航員,都是地獄級的考驗。
燈光把整個維修區照得通明。技師們已經在做最後的準備。
葉經理站在白板前,手裡拿著一支紅筆。
「銀河賽段,全場43.7公里。砂石路面占比百分之八十五,柏油占比百分之十五。最後一個計時點之後,是連續四個高速彎,然後一個左五直角彎接直道衝線。」
他在最後一個彎上重重地畫了一個圈。
「勝負,大概率在這裡。」
張弛站盯著那個紅圈,眼睛裡有一種光,像是獵豹在瞄準獵物。
孫宇強坐在角落裡,路書翻到最後一頁。他已經把整條賽道的路書背了不下五十遍,但還是在看,手指在紙面上緩慢移動,嘴唇微動,無聲地念著每一個彎道的數據。
熊初墨坐在摺疊椅上,膝蓋上攤著路書,但眼睛看著遠處的地平線。秦小溪站在他旁邊,手裡拿著保溫杯,裡面是剛泡好的咖啡,沒遞給他,他在發呆,她不想打斷。
記星蹲在兩台車旁邊,最後一次檢查胎壓。他手裡拿著一個手持式胎壓計,今天是決定性的時刻,他要把每一顆螺絲、每一根管線都確認到完美。
「記總監,輪胎用哪套?」劉大成推著輪胎車走過來。
記星站起來,擦了擦手上的灰。他看著兩套輪胎,沉默了三秒。一套是硬質砂石胎,耐磨,但抓地力稍差。一套是中性胎,抓地力好,但磨損快。銀河賽段四十多公里,前半程砂石多,後半程柏油多,選擇哪套輪胎,幾乎決定了比賽的走向。
「中性胎。前半程穩一點,後半程才有機會。硬胎到了柏油段會滑,抓不住地。」
劉大成點了點頭,把中性胎推到一號車旁邊。
另一頭,333車隊的維修區里,王長林也在做最後的部署。他的表情比前兩天更陰沉。華騰車隊的兩台車,一台第二,一台第三,根本壓不住,這讓他的血壓持續升高。
「告訴李洪亮和趙志鵬,今天不用管別人,自己跑自己的。跑好了就是勝利。」
旁邊的工作人員點了點頭,拿起對講機,按下通話鍵。
王長林的目光穿過維修區,落在華騰車隊的方向。那個曾經被他掃地出門的葉業,正站在白板前跟車手們說著什麼,表情從容,指揮若定。他咬了咬牙。
「叛徒。」他低聲罵了一句。
發車區。
今天的發車順序按照依舊是總成績倒序。熊初墨、張弛,林臻東三人最後。
熊初墨坐在駕駛座上,雙手握緊方向盤,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秦小溪已經把路書翻到第一頁,手指按在第一條指令上。
「緊張?」她問。
「怎麼可能。」
「那你閉眼想啥?」
「在想一個日本人。」
秦小溪用看變態的眼神看著他。
「不是,你這什麼眼神?你是不是想歪了?不是你想的那種日本人!正經日本人!藤原拓海!頭文字D懂不懂?頭文字D!」
「哦,不用解釋。」
「什麼就哦啊,你剛嫌棄的眼神是什麼意思!你以為我想的是那種!那種日本——女——不是,你怎麼回事?你一個女的,腦子裡裝的都是什麼?」
「犯罪心理學。你剛才的表情和肢體語言,符合心虛者的典型特徵。」
「我心虛個屁!我說的就是藤原拓海!」
「哦。信你。」
「你這語氣分明就是不信!」
秦小溪沒有再接話。她低下頭,目光落迴路書上,但嘴角微微動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還是想嘆氣。
發車燈亮起。紅燈,紅燈,紅燈——綠燈。
熊初墨的車彈射出去。今天他的起步比前兩天更果斷,離合接合的點位完美,輪胎沒有一絲空轉。S1像一頭被放出籠的猛獸,咆哮著衝進戈壁灘。
秦小溪的聲音在駕駛艙里迴蕩:「直道三百米,接R4,入彎一百一,路面有碎石——」
熊初墨的左腳在剎車踏板上輕輕一點,跟趾動作降擋,補油,車頭穩穩紮進彎心。沒有猶豫,沒有試探。他知道今天的策略:前半程保胎,後半程發力。但他保胎的方式不是慢,是精準。
維修區里,葉經理盯著監控屏幕上代表熊初墨的紅點。
「熊總今天狀態真好。」葉經理自言自語。
記星蹲在數據監控屏前,看著實時回傳的輪胎溫度數據。熊初墨的前輪胎溫分配非常均勻,左右溫差不到五度。這意味著他的走線極其對稱,幾乎沒有多餘的方向修正。這種駕駛方式,對輪胎的消耗極小。
「他的砂石路技術,又進步了。」記星說,聲音裡帶著一絲不可思議。
葉經理看著那個紅點,在戈壁灘上劃出一道流暢的弧線,消失在下一個彎道里。
張弛發車。他的起步比熊初墨更猛烈,輪胎在砂石路面上刨起一片塵土,車身像被彈弓射出去一樣彈射進賽道。
孫宇強的聲音從耳機里傳來,語速快而穩:「前方五百米,R3接L4,入彎一百二,注意路面有車轍——」
張弛沒有回答。他的目光死死盯著前方的賽道,手在方向盤上快速移動,每一個彎道都過得乾淨利落。今天他的駕駛風格比前兩天更激進,但每一個激進的動作背後,都藏著精確的計算。
他的右前輪磨損率比左前輪高了百分之三。記星看到這個數據,眉頭皺了一下。張弛在用輪胎賭——賭自己能在輪胎耗盡之前,追上林臻東。
發車區,最後一台車。
林臻東把車停在發車線上,雙手放在方向盤上,目光落在前方那片黃色的土地上。他的領航員坐在旁邊,路書攤開在膝蓋上,手指按在第一條指令上,表情平靜。
「發車。」
林臻東的車彈射出去。起步比他前兩天的任何一次都猛,輪胎在地面上拉出一道短暫的空轉,然後死死抓住地面。他的領航員念路書的語速比平時快了百分之十,但每一個字都清晰得像刀切豆腐。
維修區里,林氏能源車隊經理盯著監控屏幕,臉上沒有什麼表情。但他的手不自覺地握緊了水杯。
他知道,今天才是真正的比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