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十點。華騰總部,三樓。
走廊里的燈已經關了大半,只剩下幾盞應急燈發出昏黃的光。整個樓層安靜得像一座空城。
秦小溪的辦公室里,燈還亮著。
她坐在辦公桌前,面前攤著一本厚厚的路書手冊,旁邊放著一杯已經涼透了的咖啡。電腦屏幕上是一個拉力賽模擬軟體,正在循環播放一段賽道錄像。
「前方兩百米,右四,接左三,注意右側有排水溝。」又念了一遍。
「前方兩百米,右四——接左三——注意右側有排水溝。」再念一遍。
她的聲音在空蕩蕩的辦公室里迴蕩,像一個人在寺廟裡念經。
手機屏幕亮了一下。
她拿起來一看,熊初墨發了條朋友圈,有兩張配圖,一張熊初墨臭美的自拍,一張是個頗有姿色的黑絲短裙小姐姐在做足部護理,背景似乎是哪家高檔洗浴中心。
文字寫著:「今日份的放鬆。技師手法不錯,推薦。」
秦小溪盯著那條動態看了兩秒,面無表情地把手機扣在桌上。
「狗熊。」她罵得很輕,然後繼續對著空氣念,「前方四百米,L5,接R4,注意路面有碎石……」
念了兩遍,又拿起手機,把熊初墨那張自拍保存。相冊里已經有一個專門的文件夾,名叫「狗熊日常」。裡面全是熊初墨的朋友圈照片、偷拍的照片,以及各種聊天記錄截屏。最早的一張兩人還穿著校服,秦小溪還留著短髮,熊初墨表情依舊欠揍。
她存完圖,把手機放回桌上,深吸一口氣,繼續念。
「前方一百米,R3,接L2,注意——注意——注意路面有坑。」
卡住了。
她皺了皺眉,翻出路書手冊,找到對應的頁面,把那一段反覆看了三遍,然後合上書,閉著眼睛背了一遍。
「前方一百米,右三,接左二,注意路面有坑。」
睜開眼,對了。
她在筆記本上又寫了一遍。
夜色漸深。窗外的城市燈火通明,但辦公室里只有一盞檯燈和一個對著空氣念路書的姑娘。
第二天。
孫宇強再次出現在會議室,手裡多了一沓列印好的路書練習冊。
秦小溪坐在第一排,面前的筆記本已經寫滿小半。
「今天學播報節奏。」孫宇強把練習冊分給她一本,「領航員不是念經,要有感情。彎道急的時候語氣要急促,直道的時候語氣可以平緩,危險點的時候要——怎麼說呢——讓車手一聽就知道『再不打方向盤要完』。」
秦小溪翻開練習冊,快速瀏覽了一遍。
孫宇強拿出一份模擬路書,站到白板前:「來,試試這一段。從起點到第一個計時點,大約五公里。你先看一遍,然後念給我聽。」
秦小溪低頭看了三十秒,合上練習冊,抬頭。
「出發,三百米直道,接R4,注意右側有護欄。一百五十米,L3,接R2,注意左側有排水溝。八十米,R1——R1!出彎接直道,小心右側有——有——」
她的聲音在「R1」那裡不自覺地拔高了,語速加快,像是在喊。
孫宇強點了點頭:「不錯。R1是急彎,語氣對了。但是『小心右側有』後面是什麼?你卡住了。」
「有石頭。」
「石頭大不大?」
「拳頭大。」
「拳頭大的石頭需要報嗎?」
秦小溪想了想:「不用?」
「對。拳頭大的石頭不用報。大的才報。小的軋過去就顛簸下,不會出事。領航員要學會篩選信息。事無巨細全報,車手腦子會炸。」孫宇強的表情很認真。
秦小溪點頭,認真在筆記本上記下。
張弛從門口路過,探頭看了一眼:「還在學呢?」
「你進來。」孫宇強招手,「正好,你當司機,讓她給你念一遍。實踐出真知。」
張弛走進來,坐進「駕駛艙」。他調整了一下坐姿,雙手虛握在面前,假裝握著方向盤。
秦小溪坐在他旁邊,深吸一口氣。
「出發。」
她的聲音平穩,像在念課文。但張弛注意到,她拿著路書的手指微微收緊,紙面被捏出了褶皺。
「一百米直道,接R4,注意右側有護欄。」
張弛假裝打方向盤:「這個R4,入彎速度多少?」
孫宇強在旁邊插話:「一百三。」
秦小溪立刻補了一句:「入彎速度一百三,出彎全油門。」
張弛點了點頭,繼續「開」。
「前方五十米,L3,接R2,注意左側有排水溝。」
張弛又打了把方向。
「八十米——R1!」
秦小溪的聲音突然拔高,語速快得像機關槍。
張弛的身體不自覺地繃緊了,雙手死死握住並不存在的方向盤,甚至做出了一個向左重剎的動作。
孫宇強在旁邊看得直樂:「不錯。他這個身體反應說明你的語氣起作用了。你看把他嚇得。」
張弛回過神來,鬆開手,咳了一聲:「我那是被她嚇的。這語氣,跟上次考科目二,考官坐我旁邊似的。」
「嚇就對了。要的就是這個效果。」
秦小溪嘴角微微翹了一下,但很快就壓了下去。
她又念了兩個彎,聲音越來越穩,語速越來越准,連孫宇強都挑不出毛病。
「行了。」孫宇強拍了拍手,「今天就到這裡。明天開始,上車實戰。」
秦小溪合上路書,站起來,鞠了一躬:「謝謝孫老師。」
「不用謝。你學的很快,是不是偷偷練了?」
「沒有。就是……多聽了幾遍。」
孫宇強看了一眼她眼底那淡淡的烏青,很識趣沒拆穿她。
「行。今天好好休息。」
「好的。」
晚上,秦小溪辦公室燈又亮了。
「右四……左五……緊接右三……」
念到第二十遍的時候,她已經能把整條賽道的路書從頭到尾背下來,連標點符號都不差。
手機亮了一下。
熊初墨發了一條消息:「明天實戰,早點休息,別遲到。」
秦小溪看著屏幕,嘴角往上翹了一下。
然後立刻把笑容收了回去,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她回了三個字:「知道了。」
然後繼續念路書。
但這次,她的聲音輕了很多,像是在跟什麼人說悄悄話。
「右四……長……接左三……」
辦公室的燈,又亮到了凌晨。
停車場裡,秦小溪的小高爾夫車頂上,樹葉又多了幾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