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弛的第二圈,比第一圈快了0.8秒。
第三圈,又快了0.3秒。
第四圈,他跑進了1分04秒。
第五圈,1分03秒91。
張弛把車開回維修區,摘下頭盔,頭髮已經濕透了,貼在臉上像一張海帶面膜。但他的眼睛在發光。
「怎麼樣?1分03秒91!比上次快了1秒43!」
「看到了,但你還是比熊總慢。」記星的聲音沒什麼波動。
張弛的笑容僵住了。
「你能不能不要哪壺不開提哪壺?」
「我是提醒你,別驕傲。驕傲使人退步。你本來就落後,再退步就沒影了。」
「我驕傲個屁!我五年沒開車了,第一次試車就跑進1分04,我覺得我應該被寫進教科書!」
「寫進教科書?寫進《道德與法治》嗎?」
張弛深吸一口氣,決定不跟技術宅一般見識。跟記星鬥嘴,就像跟石頭吵架,你嘴幹了它都不帶掉渣的。
熊初墨的第二圈,比第一圈快了0.2秒。
第三圈,又快了一點,快得像擠牙膏,但每次都有。
第五圈,他的圈速已經穩定在1分03秒5左右。
記星看著數據,手指在鍵盤上敲了幾下,屏幕上的曲線越來越平滑。
「熊總。你第五圈的剎車點,比第一圈又晚了半米。」記星對著對講機說。
對講機里傳來熊初墨的聲音:「感覺還能再晚。但我覺得沒必要了。車還沒調到最佳,再晚剎車會損失出彎速度。」
記星的手停了一下。
「你分析得很對。」
「那當然。我可是看過很多賽車技術資料的。從《頭文字D》到《灣岸》,從《極速60秒》到《速度與激情》,每一部都看了三遍以上。」
記星沒說話。他緩緩轉頭看了張弛一眼。
那眼神里寫著:這是正經的技術資料嗎?
張弛回給了他一個茫然的表情。
第八圈,熊初墨的圈速已經穩定在1分03秒4。
他把車開回維修區,熄火,摘頭盔。這次他的頭髮濕得更厲害,像剛從泳池裡爬出來。
「怎麼樣?」他問。
記星把數據板遞給他,上面密密麻麻的數字像天書:「第七圈和第八圈的數據基本一致,車況穩定。輪胎磨損均勻,剎車溫度正常。」
熊初墨掃了一眼,點了點頭:「還行。等車再調一調,應該能快一點點。」
他看了看那個數字,又看了看熊初墨的1分03秒4,差0.16秒。
再快一點點?一點點是多少?零點一?零點二?
張弛默默地把手機塞回口袋,決定不去想這件事,想多了容易失眠。
熊初墨脫了賽車服,換回他那件深藍色的休閒西裝,頭髮還沒幹透,有幾縷貼在額頭上。
葉經理走到他邊上,「熊總,既然車已經測試完了,接下來就是定車手陣容。您的領航員有人選嗎?」
熊初墨想了想,腦子裡閃過幾個名字。荀胖子?不行,先不說體重的事,那貨連東南西北都分不清,上次讓他幫忙看導航,他把手機倒著拿的。老王?更不行,上次坐副駕差點尿了。
他的目光掃過維修區裡的每一個人,最後落在角落裡那個正在喝咖啡的身影上。
秦小溪感覺到熊初墨在看她,抬起頭,眼神裡帶著一種「你看我幹嘛」的警覺。
「小溪,你跟我一組。」
秦小溪愣了一下:「什麼一組?」
「當我的領航員。」
秦小溪端著咖啡的手停了一下。咖啡杯懸在半空中,像被人按了暫停鍵。
「我?領航員?你確定?」
「你公安大學出來的,還學過特種車輛駕駛。方向感和平衡感總該有吧?」
秦小溪沉默了兩秒。那兩秒里,她的大腦在飛速運轉,不是在想「我能不能幹」,而是在想「我該怎麼答應才不會顯得太高興」。
「公安大學不教領航。」秦小溪開口了,語氣像在念一份官方文件。「特種駕駛我會。但我不會路書。而且,我的工作是你的安全專員,不是領航員。」
「安全專員是員。領航員也是員。都是員,不衝突。」熊初墨的邏輯一如既往地清奇。
「你坐我旁邊,看著我別出事。這不就是安全專員的職責嗎?只不過從辦公室搬到了賽車裡。路書可以學。你這麼聰明,三天就能學會。五天就能精通。一周就能超越宇強。」
孫宇強在旁邊中了一槍。
秦小溪看著熊初墨,臉上的表情沒什麼變化,但她的腦子裡已經有兩個小人在打架。
一個小人說:拒絕他。你是安全專員,不是領航員,你在前台發發嗲,在公司里看著他別被供應商打死就行。
另一個小人說:答應他。終於可以名正言順離他近一點了,而且好想看看他在賽道上是什麼樣子啊!
兩個小人打了零點三秒。
第二個小人一個過肩摔把第一個小人撂倒了,還補了一腳。
「……行。」秦小溪說。
一個字。沒有多餘的廢話。
熊初墨點了點頭:「那就這麼定了。」
葉經理在筆記本上記了一筆:「熊總,秦小姐,那我明天就開始安排路書培訓。」
「行。回家。」
眾人陸續走出維修區,收拾工具的收拾工具,換衣服的換衣服,擦汗的擦汗。
秦小溪走在最後面,抱著文件夾,腳步平穩,表情平靜。但文件夾被她抱得很緊。緊到手背上的青筋若隱若現。
她走到停車場,拉開自己的車門,坐進去。關上車門,車窗關嚴。然後她把文件夾往副駕駛一扔,雙手捂住臉,整個人像一根被抽掉支撐的彈簧,癱在座椅上。
嘴角在往上翹。怎麼都壓不下去。她試過抿嘴,試過咬嘴唇,試過深呼吸,都沒用。
「秦小溪你有點出息行不行。」她對著後視鏡里的自己說。
後視鏡里的女人眼睛亮得像兩顆星星,嘴角的弧度根本藏不住。
她深吸一口氣,重新把臉板下來,對著後視鏡練習了一遍「面無表情」。效果還可以,但眼底的光出賣了她。
「沒出息。」她罵了一句,發動了車子。
她一隻手扶著方向盤,另一隻手按著胸口——心跳還是有點快。
「領航員。」她小聲說了一遍這個詞,嘴角又翹了起來。
這次她沒有壓下去。
車駛出停車場,匯入車流。她一隻手扶著方向盤,另一隻手搭在車窗上,嘴角掛著那個藏不住的弧度。
車載音響在放一首老歌,她跟著哼了兩句,跑了調,但不在乎。
「狗熊。算你還有點眼光。」
她說得很輕,聲音淹沒在引擎和音樂里。但那個笑容,一直開到了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