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城司的騎兵循著燈火與震天殺喊,轟然撞碎演武場外圍高牆。
磚石崩飛,木樑傾塌,黑甲鐵騎潮水一般湧入院內。
圍牆缺口處,一人手握長槍,竟然一人朝著騎兵直衝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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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面對勢頭不減的衝鋒騎兵,單憑一人之軀,又怎能擋得住千軍之勢。
王進還想要攔住那蠍面教習,拿下他審問,沒曾想他居然一人沖向了疾馳而來的戰馬。
不過轉瞬,他便被一名親事官的戰馬狠狠撞飛,重重摜摔在地,隨即被疾馳而過的馬蹄踐踏,頃刻間化作一灘肉泥。
李崇勒馬沖入演武場,火把映亮整片場地,眼前景象,令這位見慣刑獄殺伐的皇城司孔目官也不由得瞠目結舌。
地上屍骸狼藉,血水流淌四處,更刺眼的是,遍地之中,蜷縮著許許多多滿身傷痕、驚魂未定的孩童。
「王勾當!」
李崇目光一掃,望見牆角之下,王進正半跪在地,懷中抱著一具渾身插滿箭矢的軀體。
那一身衣衫,那一張年輕的臉,李崇一眼認出 —— 這正是劉安舉薦入皇城司的小密探,時遷。
火光跳動,箭簇林立,如同一隻血肉紮成的刺蝟。
李崇面色一沉,手中長刀高高揚起,厲聲傳令: 「府內負隅頑抗者,斬!」
一個 「斬」 字落下,殺伐令出。
王進垂眸,指尖微微顫抖,緩緩伸手,替時遷合上圓睜的雙眼。
那雙眸子裡殘留的溫柔與不甘,就此歸於黑暗。
一旁樊瑞與呂方站在血泊之間,直到此刻才徹底反應過來,這些破府而入的,竟是官府人馬。
二人心中五味雜陳,一陣狂喜壓過絕境求生的後怕,卻又對著這一股肅殺的官威,生出幾分本能的畏懼。
隨著大隊親事官進場,戰局瞬間攻守易勢。
訓練有素的皇城司親事官三五結陣,刀槍齊出,有條不紊地清剿殘存的李家死士。
原本氣焰洶洶的私兵,在正規軍的碾壓之下,節節崩潰,哀嚎之聲此起彼伏。
合上時遷雙眼的那一刻,王進周身的氣息徹底變了。
悲慟盡數沉於心底,翻湧而出的是刺骨的殺意。
他伸手攔下一匹失控的戰馬,翻身上鞍,雙腳狠狠一磕馬腹,徑直朝著少族長逃竄的方向疾馳追去。
另一邊,李家少族長聽見牆外鐵騎聲響越來越近,心知大勢已去,早已帶上兩名心腹護衛,尋了後院隱秘夾道,拼命奪路逃亡。
奔逃途中,一名心腹邊跑邊急聲發問:「少族長,老族長尚在府中,我們就這般走了,那老族長該如何處置?」
少族長腳下不停,衣袍被沿途枝蔓勾扯扯破,臉上滿是瘋狂與怨毒,頭也不回冷笑道:
「由得他在那裡整日念經,便叫他好好念!
皇城司都殺上門來了,他還渾然不覺!」
家族基業,千百條依附李家的人命,包括尚留在府內的老父,在他求生的念頭面前,都可以捨棄。
身後,馬蹄聲越來越近,王進的怒吼隱隱穿透夜幕,由遠及近。
演武場血海翻湧,鐵騎踏破李家基業的剎那,公孫勝早已殺至瘋魔。
時遷萬箭穿心的模樣死死刻在眼底,那少年最後的溫柔承諾、未閉的眼眸、滿身林立的箭簇,成了壓垮他心性的最後一根稻草。
此刻的他,再無道門恬淡從容,手中長劍染透鮮血,劍光凜冽刺骨,凡沿途敢上前阻攔的李家護衛、殘存死士,無一招活口,劍起命落,屍身遍地。
他滿心殺意皆系逃竄的李家少族長,一心追兇復仇,卻被源源不斷、悍不畏死的死士死死纏住步伐。
一路且戰且追,斬破數道防線,硬生生從廝殺最烈的前院,一路殺到了府邸最深處,一座與世隔絕的古樸小院門前。
院門斑駁老舊,青瓦落塵,與外頭屍山血海、殺伐震天的煉獄景象格格不入,安靜得詭異。
公孫勝胸中戾氣滔天,抬手猛地一掌震開木門!
吱呀一聲巨響,木門洞開。
院內清寂無塵,檀香裊裊,一縷青煙直直升起,沖淡了滿身血腥。
堂中端坐一名白髮老者,身著素色布衣,閉目垂首,指尖捻著佛珠,正低聲誦讀佛經,唇齒開合,念念有詞。
外頭鐵騎破門、兵刃交擊、人死哀嚎,整座李府傾覆崩塌,滔天殺禍席捲四方,
可這一方小院,竟仿佛隔絕了世間所有紛爭,外頭的一切廝殺、血淚、罪孽,都與這裡毫無干係。
一宅之地,外面血流成河,內里卻梵韻悠悠!
堂中一尊青石佛像靜靜佇立,慈眉善目,香火經年不絕。
肅穆佛韻縈繞周身,稍稍壓下了公孫勝滿身癲狂的殺意,讓他極致沸騰的戾氣,稍稍平復了些許。
「你是何人?」
「按你們的說法應該是首惡了。」
公孫勝問,老人答。
公孫勝劍尖垂落,滾滾血珠順著鋒利劍鋒不斷滴落,砸在潔淨的青石地面,綻開點點猩紅血花,在這清淨佛院之中格外刺目。
「那你就是這李家家主了?」
「是,也不是。」
公孫勝眉峰狠狠蹙起,壓下的殺意再度暴漲,厲聲冷斥:「是便是,不是便不是!
何謂是也不是!」
老者垂眸頷首:「你說是,那,便是吧。」
公孫勝心頭怒火轟然炸裂,聲震廳堂,檀香震顫、青煙亂搖:
「好大的膽子!豢養死士、馴化稚童、壟斷鄉野、私藏甲冑!
你李家盤踞鄄城數年,草菅人命、橫行無忌,視大宋王法如無物!
莫非這朗朗乾坤、大宋腹地,竟是你李家的一己私土?!」
面對鐵證如山的滔天罪孽,老者依舊端坐蒲團、安然自若,緩緩開口,宛若誦經布道:
「阿彌陀佛。
老夫雖未剃度出家,卻已修心五載有餘。
每日寅時起身,盥手淨面,不染葷腥、整衣正冠;
卯時淨手焚香,佛前點燈祈福;
辰至巳時閱經抄卷、靜心悟道;午時清齋素食、不貪口欲;
未至申時靜坐觀心、摒除雜念;
酉時暮課誦經、自省其身;
戌時點檢心念、杜絕塵擾;
亥時安寢歸靜、固守本心。」
「朝暮循環,歲歲無輟,已有六年有餘。
施主口中的種種罪孽、世間殺伐,老夫一概不知,一概未聞。」
「好一個一概不知,一概未聞?
你晨起盥手、佛前點燈,求的是自家心安;
你暮課誦經、靜坐觀想,修的是一己功德!
可你李家吃人血肉、造人煉獄,萬千稚童被你馴化殘殺,無數百姓被你壓榨屠戮!」
佛度眾生,你只度你自己!大道慈悲,你只剩自私冷血!
牆外屍山血海,皆是你李家權欲罪孽!
你身居家主之位,享盡家族富貴權勢,轉頭一句『不知不聞』,便想以幾載清修、幾卷佛經,抹平滿門滔天血債?」
面對公孫勝的質問,老者緩緩起身面向他道:
「施主可知,佛有兩界,一為入世紅塵,一為出世禪心。
紅塵輾轉,自有浮沉業果;
禪心靜定,可守一念無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