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此時,一聲慘叫驟然刺破演武場的廝殺轟鳴。
「啊 ——!」
是時遷的聲音。
王進正與蠍面教習絞殺在一處,心神被這一聲慘叫牽動,扭頭瞥去。
那蠍面教習何等老辣,抓住這轉瞬即逝的破綻,雙手運足全力,鋼刀裹挾火光當頭劈落。
「鐺!」
王進倉促回刀硬擋。
巨大的衝擊力順著刀身直灌雙臂,他腳下連退數步,腳後跟在黃土地上犁出兩道淺溝。
另一邊,李助聽見慘叫,再不與一眾護衛糾纏。
腳下猛地蹬地,身形縱身掠起,越過圍作一團的護衛,如一道黑影直撲時遷的位置。
待到落地,眼前景象讓他心頭一沉。
時遷半跪在地,身子佝僂,一口鮮血自嘴角淌下。
一柄短匕,深深扎進他的胸口,鮮血浸透黑衣,順著匕柄不斷往下淌。
原來是時遷見孩童步步後退,心中惻隱,伸手便想去抱起身前一名瘦小少年。
哪知那少年抬手便將藏在袖中的匕首狠狠刺出。
動作平淡自然,好似鄉間稚子拿竹棍扎進沙土,沒有憤怒,沒有仇恨,只是一道被反覆訓練過的指令。
時遷難以置信,雙目圓睜,一隻手死死捂住噴涌血水的傷口,低頭望著面前這張尚帶稚氣的臉,渾身止不住地發抖。
周遭其餘孩童見同伴出手,齊齊邁步,握著袖中短刃,沉默地圍逼上來。
李助手腕急抖,短劍寒光翻飛,連連揮出數道劍花,劍鋒逼退圍上來的一眾孩童,將時遷護在身後。
「這些孩子早已被馴化失了本心!你何苦貿然上前!」 李助低聲呵斥。
他不敢耽擱,單手撕開時遷衣襟,扯下身上內襯布條,飛快替他緊緊纏裹住胸口傷口止血,
另一隻手依舊橫劍戒備,目光死死盯住那一群面無表情的少年。
「放流星火!」
時遷咬著牙,強忍劇痛,掙扎著自懷中摸出一支爆竹模樣的竹筒信號。
李助手腕挽出一道利落劍花,劍尖精準挑起身後火盆里一截燃燒的木柴,火星落在引信之上。
嗤的一聲,藥捻急速燃響。
「咻 —— 轟!」
一枚引火球衝破夜幕,赤紅焰光劃破沉沉黑夜,在李府上空轟然炸開,一團艷紅火光驟然點亮半邊夜空。
府外遠處的麥田之中,公孫勝一直盯著李府方向,望見那沖天的赤紅火光,心頭猛地一沉。
「不好,三人遇險!」
他轉頭對吳用低聲吩咐:「吳用,你等人留在此處,守住位置,放信號接應大軍過來。
我入府相助!」
說罷,公孫勝拔劍出鞘,便要向著李家大宅疾沖而去。
樊瑞站在一旁,雖沒明白公孫勝說的大軍是什麼意思,可這場禍事本由他告發而起,他又豈能袖手旁觀。
「公孫兄弟,我同你一道!」
「還有某!」 呂方也大步踏出,腰間短刀嗆啷出鞘。
那蠍面教官瞥見升空炸開的流星火,心頭驟緊。
對方放出訊號,就說明外頭尚埋伏有幫手。
他不敢再拖延纏鬥,左手虛晃逼開王進的刀鋒,右手探入懷中,摸出一支灰白的獸骨短笛。
嗚~嗚~嗚~
一聲低沉幽冷的笛音緩緩響起,穿過庭院迴廊,傳遍整座偌大李宅。
骨笛鳴響的剎那,這座方才還只在後院演武場喧鬧的深宅大院,恍如一頭蟄伏已久的猛獸驟然甦醒。
一間間廂房內,床榻之上原本熟睡的青壯,猛地齊齊睜開雙眼。
沒有言語,沒有喧譁,眾人動作整齊劃一翻身坐起,下地穿鞋,井然有序抄起牆角早已備好的刀槍棍棒。
一間間房門齊齊打開,順著筆直規整的巷道,向著演武場方向匯聚而來。
王進剛才觀察的對,府內巷道修得筆直少曲折,便是為了便於兵丁快速集結調動。
兩側兩頭的高閣望樓之上,火棚立時被人引燃,火光騰起,數名背負長弓的弓手攀援而上,立於垛口,彎弓搭箭,箭尖盡數對準演武場之中。
刀兵鏗鏘之聲自四面八方層層逼近,包圍圈越收越緊。
幽冷的骨笛之音穿透層層迴廊院落,一路沉盪,直抵宅院最深處的主宅寢房。
寢帳靜謐,燭火微搖,原本酣眠的李家少族長被這陣詭譎肅殺的笛音驟然驚醒。
他雙目猛睜,心神瞬間歸位,身子陡然自榻上坐起。
身上錦被順勢滑落,露出榻內側靜靜安睡的一男一女兩名稚童。
兩個孩子年歲不過七八,眉眼清秀,睡得淺,被刺骨的笛音驚擾,小小眉頭微微蹙起,身子下意識蜷縮幾分。
笛音不休,殺機漸近,少族長面色驟然一沉,眉宇間覆上一層冰冷戾氣。
榻邊的小男孩察覺主人神色變動,不敢有半分遲疑,當即懂事翻身,
悄無聲息跪伏在榻下,脊背繃得筆直,脊背平整如階,穩穩墊在床沿之下。
少族長面無表情,抬腳輕輕踩在孩童光滑稚嫩的脊背之上
一旁的小女兒連忙起身,小手拿著整齊的外袍,踮腳想要為他更衣束袖,姿態恭順怯懦。
可未等孩童抬手,廊外已然傳來急促細碎的腳步聲,一名黑衣家僕匆匆奔至檐下,
不敢入室,只垂首躬身,壓低聲音急報:「少主,後院演武場遇襲,教習與外來高手纏鬥,死士隊被笛音喚醒合圍!」
少族長眼底寒光驟盛,再無半分閒暇顧及更衣。
他抬手一把奪過孩童手中衣袍,單手振袖披身、利落穿好,系帶隨手一攏,動作迅捷凌厲,周身氣場瞬間肅殺凜冽。
抬腳大步踏出寢房,衣袂帶風,直奔後院演武場而去。
演武場內,王進聽見四下此起彼伏取兵刃的脆響,眼角餘光瞥見望樓之上點點弓刃寒光,心頭一沉。
時遷受傷,而此刻整座李府潛藏的私兵盡數被骨笛喚醒,局面頃刻之間急轉直下。
李助一手攙扶氣息愈發微弱的時遷,一手橫劍擋在身前,後背已沁出一層冷汗。
周遭被馴化的孩童在聽到了骨笛聲響後,猶如一隻只幼狼,目泛凶光,
朝著兩人步步緊逼,府內各處又有大批私兵正在合圍過來。
「王勾當,不能久戰!」 李助高聲喝喊,火光映著他緊繃的側臉。
演武場上火盆搖曳,光影猩紅亂抖。
蠍面教官抽身退出纏鬥圈,半邊臉的蠍子紋繡在火光下張牙舞爪,猙獰得近乎鬼魅。
對方一句王勾當,讓他心底駭然翻滾!
還以為只是皇城司密探,沒想到是皇城司勾當親至!
這裡的事一旦走脫風聲,李家數十年基業、私蓄死士的滔天罪證,都數要暴露於人前。
絕不能活口!
只要這三人死在這裡,任誰都查不出這宅子貓膩。
念頭既定,他再無絲毫猶豫,抬手奪過身旁護衛長弓箭矢,挽弓如月、箭簇寒亮,鎖定場中被李助扶著的已經重傷的時遷。
今夜,這三人必須死在此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