懿旨一經禮部備案、布告朝堂,不過半日,消息便如風吹一般,傳遍了整個汴京。
太學齋舍里,同窗士子三五成群,正議論著朝中新近的人事變動,不知是誰先提了一句:
「你們聽說了嗎?太后下了懿旨,把才女李清照,賜婚給官家身邊的閤門宣贊舍人高俅了。」
一語落下,滿座皆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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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明誠正坐在案前,整理著金石拓片,手下一滑,拓片飄然落地。
他猛地抬頭,臉色瞬間慘白,不可置信的問道:
「你說…… 誰賜婚給誰了?」
那人還不知內情,笑著應道:
「高俅啊!如今宮裡最紅的那位,以後李小姐便是近臣新婦了。」
「可憐啊,李小姐才華橫溢,卻要嫁給一個靠踢蹴鞠上位。」
「噓!!!慎言,慎言。」
「轟 ——」
趙明誠聽著同窗所言,只覺腦中一聲巨響,渾身的力氣瞬間被抽乾。
清照……
他放在心尖上、日日念想、約定共守一生的清照。
竟在半日之間,被一道天恩,賜給了旁人。
還是那個以蹴鞠得幸、全無文骨的高俅。
周圍同窗的議論聲、笑聲、感嘆聲,瞬間都成了模糊的嗡鳴。
他眼前陣陣發黑,扶著案沿才勉強站穩,胸口劇烈起伏,喉間發緊,一股腥甜幾乎要湧上來。
往日裡,相國寺並肩同游,月下論詞,窗前研墨,那些溫柔細碎的畫面,此刻盡數翻湧上來,又被那道冰冷的懿旨,狠狠撕碎。
「不…… 不可能……」
他喃喃自語,聲音輕得只有自己聽見。
身旁友人見他神色不對,連忙問道:「德甫(趙明誠字),你怎麼了?」
趙明誠卻已聽不進任何話。
他猛地推開眾人,不顧齋內一片譁然,瘋了一般衝出門去。
他要去李家。
他要去見她。
他要親口問一句 ——
這一切,到底是不是真的。
風從耳邊呼嘯而過,吹得他髮髻散亂,可他卻半點都感覺不到冷。
只覺得心口,疼得快要裂開。
趙明誠一路瘋跑,終究還是不敢擅闖李府,只敢繞到後院牆外那處兩人從前常說話的老槐樹下。
他剛站定,便聽見院中有輕輕的腳步聲。
李清照正立在花牆邊,望著牆外那株熟悉的槐樹,怔怔出神。
一牆之隔。
她在牆內,一身素衣,臉色蒼白,眼底還凝著未乾的水汽,長睫垂落,遮住所有心事。
他在牆外,衣衫微亂,呼吸急促,一雙眼死死盯著那道青灰高牆,恨不得一眼穿透。
風吹過牆頭花枝,輕輕晃動。
她聽見牆外熟悉的腳步聲,身子猛地一僵,卻不敢回頭,更不敢出聲。
只死死咬住唇,眼眶紅透,一層水光盈盈裹在眼底。
他知道她在,她也知道他在。
可誰都不敢先開口。
天恩已定,懿旨昭告天下,她便已是高俅早定婚約、奉旨待嫁的聘妻。
一步之差,便是君臣大防,便是滿門安危。
良久,牆內終於傳來一聲極輕、極啞的低喚,細得像風:
「…… 明誠。」
只兩個字,便用盡她全身力氣。
牆外,趙明誠喉間一緊,聲音沙啞得不成樣子:
「清照…… 我帶你走。」
李清照輕輕搖了搖頭,淚水終於忍不住,順著臉頰無聲滑落。
「走不了了……」
「聖旨已布,天下皆知…… 我若走,李家滿門,趙家也……」
她話說一半,再也說不下去,只剩壓抑的哽咽。
牆內外,兩人隔著一堵無聲的牆,一個在里,一個在外,近得能聽見彼此的呼吸,卻再也觸不到分毫。
往日種種,皆成舊夢。
從今往後,咫尺,便是天涯。
趙明誠一路失魂落魄奔回府中,心頭只剩最後一絲執念。
父親趙挺之如今官居吏部侍郎,執掌官吏選調升遷、銓選考核重務,身處朝堂中樞,朝中分量不輕,在太后面前亦有幾分顏面與話語權。
只要父親肯出手,肯入宮上奏太后,求太后收回那道賜婚懿旨,事情說不定還會有轉機。
一見到正坐在案前批閱公文的父親,趙明誠再也撐不住,「撲通」 一聲便跪倒在地,
「父親,求您…… 求您入宮一趟,去求太后收回成命!」
趙挺之抬眼望去,見愛子衣衫散亂、臉色煞白,眼眶泛紅猶帶淚痕,眉頭驟然緊鎖。
廳堂之內氣氛陡然凝重,他語氣滿是恨鐵不成鋼:
「收回成命?你可知自己口中所言何等輕狂妄誕?」
趙明誠喉頭哽咽,雙目布滿紅絲,抱著最後一絲希冀苦苦哀求:
「便是那道賜婚旨意…… 清照她…… 孩兒萬萬不能失去她!
父親如今身居吏部侍郎要職,可入宮覲見太后,直言其中情由利弊,只要您肯出面勸說,太后說不定便會……」
「住口!」
趙挺之憤然一掌拍在案上,桌上硯台震得輕顫,幾滴墨汁濺落在素白文書之上,恰似他此刻翻湧難平的怒火。
「荒唐!荒唐!簡直一派胡言!」 他厲聲呵斥,滿心皆是失望與怒意,
「太后親下懿旨,早已昭告朝野、錄入禮部檔冊,舉國盡知,豈是輕易便能收回更改的?
這般行事,置皇家威儀、朝廷禮法於何地!」
他大步走到趙明誠身前,指著兒子,氣得語聲微顫,句句斥責直擊人心:
「平日裡我悉心教你讀書明義,教你恪守君臣禮法、通曉人情進退,
更教你身為吏部侍郎之子,當識大局、守分寸,這些聖賢道理、處世規矩,你盡數拋到腦後去了?
真是多年寒窗苦讀,盡數付諸東流!
白念了這麼多年書!白學了一身聖人道理!
為了一個女子,竟敢妄議聖旨、痴心妄想,竟敢讓我去違逆太后、觸碰龍鱗,
你是想把咱們趙家一門的前程、滿門的性命,全都斷送乾淨嗎?」
趙明誠渾身一震,臉色瞬間慘白如紙:「可孩兒與清照…… 我們是真心相愛的啊……」
「沒有什麼可是!」 趙挺之語氣冷硬如鐵,半點情面也不留,
「李清照乃太后已許字於高俅之人,即是高家已定親之婦,這是太后親定、天恩所賜,是鐵板釘釘的事,誰也改不了!」
「你再敢胡言亂語,再敢踏出家門半步去找她,休怪我不認你這個兒子,休怪我家法處置!」
說罷,他轉頭厲聲吩咐門外的下人:「把他帶回齋院,嚴加看管,禁足思過!
沒有我的話,半步不准出門,也不准任何人與他互通消息!」
兩個僕人連忙上前,一左一右架起癱軟在地的趙明誠。
他拼命掙扎著,目光死死望著父親,嘴裡喃喃喊著 「父親,求您…… 求您救救清照」,
卻只換來趙挺之更加冰冷、決絕的眼神,一絲動容都沒有。
那一瞬,趙明誠渾身的力氣都被抽乾,所有的期盼、所有的執念,全都碎得徹底。
他終於明白 —— 這世間,最拗不過的,從來不是情分,而是天命,是高高在上、不容置喙的皇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