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久以前就是這樣了。
阿燼過去只有刀和錢。
最早的時候,阿燼幹完活會直接把現金塞給林木生。
那些錢經過許多人的手,邊角發舊,有些還沾過洗不掉的污跡。
林木生第一次拒絕,阿燼以為他嫌錢髒。
下一次,阿燼特意換成新鈔,平整地裝進袋子裡,再遞給他。
林木生還是沒收。
阿燼為這件事困惑了很久。
方止衍能給林木生住處、身份和上城區的路。
雷奧能調動克萊蒙特家的東西。
江家能讓許多麻煩在進入程序前消失。
阿燼也想讓林木生從自己身上拿走點東西,拿得越多越好。
這樣他才能確認,林木生在上城區擁有許多人之後,自己的位置仍然沒有被清空。
但阿燼有的東西太少了。
他沒有家族背景,沒有繼承來的任何東西。
他擁有的全部東西,就是這副扛過刀也扛過子彈的身體,和用它換回來的一些現金。
他能換回來的現金不少。
下城區能打的人很多,能挨打的人也很多,但既能打又能挨、還能在拼命之後活下來繼續乾的人不多。
阿燼是其中一個。
佣金攢下來,變成一沓一沓現金。
但他自己花不掉這些錢。
他對物質的需求低到幾乎沒有。
飯能填飽肚子就行,住處不漏雨就行,衣服不破到遮不住身體就行。
他有錢買上城區最貴的甜點,自己吃完也不會得到什麼。
填飽肚子之後,貴出來的部分對他沒有用。
換成林木生吃,事情就不同。
只要想到林木生拿著他的錢買了東西,吃下去,用掉,或者隨手浪費了,阿燼都會高興。
錢從他手裡轉到林木生手裡,代表林木生仍然需要他。
但林木生不要他的錢,這讓阿燼能拿出來的東西突然少了一半。
阿燼看著他:「錢我自己用不上。」
「那你也不能一輩子攢著等我花。」林木生說,「你那些票子,在銀行里生不出利息,換成物資反而能辦成事。
蓋棟樓修條路,至少能住人。工會現在缺不缺錢?你要是有多餘的,砸進去能聽個響。」
「工會的事有錢辦。」
「那就辦更多事。」林木生說,「錢花掉才是錢,攥在手裡跟廢紙沒有區別。你現在不是一個人了,底下養著一堆人,哪都要錢。」
林木生把文件抽過來:「你睡吧。這些我幫你弄一會兒,弄完叫你,別杵在旁邊當監工。」
阿燼睡了兩個小時。
林木生坐在辦公室里看完剩下的名單,順手退了兩份寫得不清不楚的申請。
阿燼醒後帶他去看新清出來的臨時居住點。
工會樓外面那條街和以前不一樣了。
林木生還在下城區的時候,這條街上到處是臨時搭出來的棚子。
一個挨一個擠在路兩邊,把本來就不寬的街道擠得更窄。人從中間走要側身。
棚子裡住的人有些還有力氣說話,有些就躺著,分不清是睡著還是死了。
那時候阿燼從這些棚子旁邊走過去,眼睛不會往下看一眼。
從小看到大,習慣了。
下城區每條街都有睡在馬路上的人,每條巷子裡都有餓死凍死的人。看見了又能怎麼樣?
現在這條街兩邊空了。
阿燼當上會長之後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清街。
工會把搭棚的人登記出來,能塞進親戚家的先塞,沒人可投靠的統一遷進修過的舊樓。
拒絕登記的也有,理由是棚子再破也是自己的,住進樓里,誰知道工會哪天會不會收錢。
阿燼給了統一答覆。
「前兩年不收。兩年以後收不收,看工會政策是否有變化。你們覺得棚子更可靠,可以繼續住,清街那天會有人連棚帶東西一起搬走,放到哪條街由你們自己選。」
有人問:「那還叫自願嗎?」
阿燼說:「你可以自願選地方。」
林木生聽完評價:「你越來越會說人話了,連強拆都知道先假裝給兩個選項。」
阿燼帶林木生去了最近修好的那棟樓。
裡面已經住了人。
工會按家庭人數分房,獨身的人合住,帶孩子和老人的優先。
水電剛接通,費用由工會先墊。住戶需要按月交一小筆維護費,交不起也可以給工會做事抵。
負責登記的人認出阿燼,拿著一沓紙過來:
「還有幾戶不肯簽字,說這房子以前塌過,住進去會死。我們給他們講解過了,他們就是不敢住。」
阿燼接過名冊掃了兩眼:
「評估組的人怎麼說?」
「結論都是可以安全居住。承重的柱子跟牆全都填補加固過了。上城區派過來負責評估結構的那幾位也在保證書上簽了名蓋章。」
「那就繼續讓他們在棚子裡待著。等下個月清第二條街的時候再問一次。」
那人有點錯愕:
「不強行把他們遷進來嗎?」
「怕死很正常。先讓他們看別人住一個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