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你覺得我能做什麼?」方止衍問林木生。
「你不能動手,那你就讓別人動手。
你需要一個不在這個遊戲規則里、沒有把柄在任何人手上的人,來做那些你不能做的事,說那些你不能說的話。
因為那個人做什麼都可以說是個人行為,跟你沒關係。」
方止衍聽完,說:
「那你覺得,誰是那個人?」
方止衍的選擇其實不多。
他不能選上城區的孩子。
那些人從出生就被灌了一腦子洗腦的東西,就算有心反抗,也脫不開自己那層皮。
他也不能選下城區長大的人。
那些人要麼已經被苦難壓碎了,要麼只想趁機混進上層,不會真的想改變什麼。
他需要一個從上到下都待過、但兩邊都不屬於的人。
一個身上沒帶著太多仇恨、但也不甘心麻木的人。
林木生有下城區的根,有父母之死的仇,有在上城區生存的經歷。
他看得清圍牆,也渴望打破它。
他是方止衍最理想的精神繼承人。
林木生指了指自己。
「我。
我沒把柄在別人手上。父母死了,背景被抹乾淨了,檔案是你一手做的。
我出生在上城區,但在下城區長大,又被你帶回上城區。我兩個地方都待過,又兩個地方都不屬於。
我天然不屬於任何一方,所以可以去往任何一方。
我走在下城區的路上不會像你那麼扎眼。
走進上流聚會不會像修爾那樣被人防著。
財閥們會對我放鬆警惕,因為我看起來不構成威脅
真要做什麼,我隨時可以翻臉不認人。」
方止衍回:
「你已經開始了。
江上游覺得你是他最好的朋友,雷奧覺得你是他的真愛。
洛彌亞想把你排進戲劇里,修爾覺得你是一件升值的資產,而江鄰試圖敲我牆角。
你還沒意識到嗎?你現在已經站在了幾個最重要的人的交匯點上。
上城區的權力結構沒有你想像的那麼鐵板一塊。
五大財閥之間有聯姻,共同投資,互相持股,共享一些不能公開的產業鏈。
利益擰在一起是真的。一旦出現外部威脅,他們會團結一致。
但同時,內部的爭鬥也從來沒停過。
誰多占了一個點,誰動了誰的蛋糕……
你的機會就在這裡面。
內部的不滿,邊緣者的不安,繼承人對父輩路線的懷疑……
這些裂縫一直都存在,只是沒人去利用它們。
但你可以。」
「你說這些的時候好像挺驕傲的。」
「我確實驕傲。
世界上的大部分人要麼被苦難壓垮了脊樑,要麼被糖衣腐蝕了牙齒。
但是你沒有,你依然對這個世界保持著憤怒。」
林木生愣了一下。
他以為自己的表情控制得很好。
面具扣在臉上,方止衍依然看見他那股從骨頭縫裡往外滲的憤怒了。
只是沒當場說。
狩獵場裡那些人影在樹叢間跑,獵人端著弩在後面追。
方止衍說獵物都是簽了協議的,自願的。
「自願」這兩個字已經被用爛了。
每次有人拿自願來說事的時候,林木生腦子裡就會跳出那個問題——
他是真的自願,還是被自願?
極少數人是前者,那個比例小到可以忽略不計。
剩下的人,是被「別無選擇」逼著點了頭的。
那些獵物,有幾個是真的想被追著砍的。
讓林木生覺得更難受的不是那些人在跑。
是有人在笑。
觀察艙里那些看客往下指指點點。
一個人被追上了,他們在笑。一個人被按倒了,他們還在笑。
他當時想衝進那幾個觀察艙,把那些笑得最歡的人拎起來,從看台扔進獵場裡。
林木生沒有因為這個評價露出什麼表情,只回復道:
「保持憤怒沒什麼用。」
「有用。
絕大多數人連憤怒都做不到。
很多人經歷過或者看見糟糕的事情之後,只想忘記它。
他們把自己縮進一個殼裡,假裝看不見那些事。
還有人看得太久了,憤怒被磨成了麻木。
大部分人被現實磨平了稜角,或者被利益收買了良心,要麼已經把壓迫當成理所當然。
他們知道什麼是對的,但不敢做。
他們知道什麼是錯的,但不敢說。
他們說服自己這就是世界的常態。
他們心裡沒有火。
一個心裡沒有火的人,根本不會去改變什麼。
他們最多也就是抱怨兩句,然後繼續過日子。
很少有人能在看見之後繼續保持憤怒,並且願意為此做點什麼。
大多數人會告訴自己,一個人改變不了什麼。」
「這句話本身就是武器。」方止衍說,「它只需要在你想做什麼之前,先讓你否定自己就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