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透過紗簾落在床沿時，小啞巴已經醒了。
他坐在床邊，盯著窗外，那裡能看到上城區錯落的金屬穹頂。
「走了。」林木生踢開被子，赤腳踩在地毯上，「今天去買東西。」
他站在門廊邊等小啞巴換鞋。小啞巴勾著鞋帶打了個死結。
「這樣不容易解。」林木生瞥了一眼，蹲下身三兩下幫對方重新打了個活扣。
「走吧。」林木生推開鐵門，晨霧裡停著的黑色轎車亮起車燈。小啞巴在后座坐得筆直，膝蓋併攏，手掌平放在大.腿上。
車窗外的景色逐漸變化。
玻璃幕牆的高樓，外牆鑲嵌著全息投影廣告。空氣淨化塔在街角噴.出帶著香氛的水霧。
小啞巴額頭抵著車窗，瞳孔隨著掠過的街景微微擴張。
他的視線在路過中.央公園時停滯，那裡有真正的草坪和噴泉。
幾個穿著白色連衣裙的小女孩，正咯咯笑著向一群悠閒踱步的灰鴿子拋灑麵包屑。
在下城區，鴿子是飢餓時用彈弓打下來、拔毛烤熟的蛋白質來源，絕不是用來觀賞和投餵的景觀。
「就停這兒。」林木生敲了敲駕駛座隔板。司機欲言又止地瞄了眼導航上標註的步行距離，沉默地靠邊停車。
「走了。」林木生推開車門，扯了扯還在盯著鴿子發呆的小啞巴的袖子，「別發呆。」
小啞巴迅速收回目光，鑽出車門，緊緊跟上林木生的腳步。
進入這片完全陌生的領域，他控制不住地四處掃視。上城區的街道乾淨得令人髮指，看不到一片紙屑、一個菸頭。
路過的行人衣著考究。有幾個結伴而行的年輕女孩朝他們投來好奇的目光，又很快收回，繼續她們的閒聊。
小啞巴的腳步時不時會慢下來半拍，目光在某家櫥窗里閃閃發光的珠寶、或是機器人清潔工身上停留幾秒，隨即又加快步伐跟上林木生。
「那是自動販賣機。」林木生在一個金屬機器前停下，從口袋裡摸出幾枚硬幣，投入投幣口，在觸控屏上點了幾下。
哐當一聲，一罐可樂滾落到取物口。林木生拿起可樂，拉開拉環，塞到小啞巴手裡：「嘗嘗，上城區的糖水。」
推開商場的玻璃旋轉門，冷氣撲面而來，小啞巴不自覺地往林木生身邊靠了半步。
「隨便挑。」林木生順手從入口處拉過一輛購物車，徑直走向服裝區，「聖格倫有統一制服，但平時周末、假期，總得穿自己的衣服。」
衣架上，襯衫、外套、褲子按色系和材質排列。標牌上的價格數字，足夠下城區普通家庭吃上一個月。
小啞巴在一排衣架前停下，指尖在一件藏藍色工裝外套上懸停，眼神裡帶著猶豫。
「試試。」林木生沒等他反應，直接取下那件外套，塞進他懷裡，「用你自己的眼睛看，用手摸，喜歡就拿。反正花的是你未來的錢。」
小啞巴需要這些必需品，林木生只是提前墊付，他未來需要用他的價值連本帶利償還。
更衣室的門關上又打開，小啞巴在鏡子前轉了個圈。衣服很合身，襯得他肩背挺直了幾分。
「不錯。」林木生掃了一眼，做出客觀評價。
他從旁邊衣架上取下兩件自己剛才看中的純色T恤和一件深灰色連帽衛衣，直接扔進購物籃，「再挑兩條褲子，耐磨點的。」
購物清單滾雪球般迅速填滿。
衣服、鞋、襪子、內.褲、純棉睡衣、防水的衝鋒衣……每拿起一樣，小啞巴都會下意識地飛快瞥一眼標牌上的價格，然後抿緊嘴唇，黑沉沉的眼睛看向林木生。
「別管標價，都是必需品。讓你在聖格倫能體面地站著，不被當成叫花子。」林木生隨手拿起一件連帽衫扔進已經半滿的籃子，「這些錢，每一分，你以後有錢了再還給我。」 他再次重申。
方止衍不會過問這些具體開銷，但林木生每個月都必須向他提交一份詳盡的財務報告，精確到每一分錢的去向。
買給小啞巴的東西，必須在一個微妙的區間：不能太廉價顯得寒酸，也不能太昂貴，否則都會引起不必要的關注。
林木生挑選的都是中等價位，款式簡潔、材質耐用、不易過時的基礎款。
「走了。」林木生推著滿載的購物車，感覺像推著一座移動的信用點小山，朝收銀台的方向抬了抬下巴。
小啞巴跟上林木生的腳步，目光在經過甜品區時微微停滯。玻璃櫃裡的草莓蛋糕色澤鮮艷，奶油擠花精緻。下城區沒有這樣的甜點。
林木生剛想開口問他是不是想要，一個帶著誇張上揚語調的聲音從身後炸響——
「林木生？」
林木生回頭。江上游就站在三步之外，一手插在口袋裡，另一隻手隨意地拎著兩個奢侈品紙袋。眉頭高高挑起，沒想到會在這兒撞見他。
「逛街？」江上游上下打量著林木生和小啞巴，以及他們推車裡那堆「平民」衣物，「什麼時候學會這種『文明人』的消遣了？」
「不然呢？」林木生懶得跟他廢話，晃了晃手裡鼓鼓囊囊的購物袋，「眼睛用不上可以捐給有需要的人。」
江上游慢條斯理地走近幾步：「只是沒想到，會看見你規規矩矩地站在收銀台前，像個良民一樣付錢買衣服。」
「讓你失望了？」
「確實。」江上游微微頷首，「我還以為你都是從巷子裡那些凍硬的『垃圾』身上扒衣服穿呢。」
「對啊。」林木生坦然點頭，「沒錢。」
江上游的表情明顯滯了一瞬。他大概以為這句話能刺痛對方，沒想到林木生承認得這麼幹脆。
這是事實。
在下城區，冬天是最殘酷的季節。
收容所不會給每個孩子都發棉衣，如果不想凍死，就得自己想辦法。
那些倒在巷子裡的屍體，有時候是被打死的幫派成員，有時候是病死的流浪漢，而有時候只是和曾經的林木生一樣的孤兒，沒熬過上一個寒夜。
嘴唇青紫，皮膚上結著霜，手指僵硬地蜷縮著，臨死前還在試圖抓住明天。
而林木生確實會去翻他們的口袋，翻他們的衣服，看看有沒有能用的東西。
硬幣、食物、沒抽完的煙、還算完好的外套。
動作要快，要趕在屍體被清理隊拖走或者被野狗啃噬之前。
他毫不愧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