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木生托著下巴,安靜地看著阿燼在灶台前忙碌的背影。
在收容所時,阿燼總愛把幹活領到的肉罐頭省下來,等過節的時候煮成一鍋。
那時候條件差,偶爾分到一點肉星子都恨不得把骨頭嚼碎,一罐肉要兌半鍋水,辣味全靠撿來的野辣椒提。
阿燼把這種匱乏刻在了骨子裡,現在有了能力,就固執地想把這份缺失補回來,尤其要補在林木生身上——大塊的肉,管夠;濃烈的辣,過.癮。
仿佛這樣,就能填平過去那些飢餓。
阿燼的廚藝其實很「下城區」。粗獷、直接、捨得下料。
肉燉得酥爛入味,辣度直衝天靈蓋,與上城區那些精緻繁複、講究火候和擺盤的菜餚截然不同。
林木生思緒飄遠。
在下城區,像阿燼這樣幾歲就踩著板凳夠灶台,學著生火、煮飯、辨認能吃的野菜、處理傷口,是再平常不過的生存技能。
這裡的父母掙扎在生死線上,朝不保夕,他們不知道自己明天是否還能活著回來,更不敢奢望能護著孩子長大成人。
生存教育,遠比談論虛無縹緲的明天和未來來得迫切。
林木生自己則是個異類。他是真的幾乎沒碰過廚房。
有段時間他心血來潮,受了讀物上美食插圖的誘惑,興致勃勃地照著上面的教程搗鼓了一頓「大餐」。
聞著味道還行,看著賣相也勉強過得去。
他的父母立刻圍著那盤菜,表現出極大的興趣。
「從視覺和嗅覺的初步反饋來看,成功率很高。」母親這樣說。
父親夾了一筷子咀嚼幾下,認真點評,「鹽分的分布呈現出一種……獨特的非均衡性。」
母親也嘗了一口,補充道:「酸度的介入時機非常大膽,形成了意想不到的味覺層次。寶貝,你很有打破常規的勇氣。」
兩人你一言我一語,從「調味料的隨機性應用」到「味覺閾值的突破性嘗試」,把林木生誇得飄飄然,真以為自己天賦異稟。
直到他自己滿懷期待地夾了一.大口塞進嘴裡……
後來,他父母一致認為林木生只用會泡麵、會煮乾飯稀飯保證餓不死就夠了,也就徹底放任自流。
「發什麼呆?」阿燼的聲音打斷了林木生的回憶。
一碗紅油汪汪、肉塊堆尖的燉肉被放在他面前的小矮桌上,熱氣騰騰,香氣霸道。
「想我父母了。」林木生實話實說。
阿燼頓了一下,沒說話,只是用勺子攪了攪燉肉,舀起一塊,吹了吹,遞到他嘴邊,「嘗嘗鹹淡。」
林木生就著阿燼的手,毫不客氣地一口叼走,燙得直哈氣,含糊不清地嘟囔:「唔……夠勁。」
兩人圍著矮桌坐下,沉默地開吃。倉庫里只剩下咀嚼聲和勺子碰碗的輕響。
林木生努力幹掉大半碗紮實的肉,胃裡被辣得火燒火燎,實在塞不下了才放下筷子。
「不行了,我的胃要起義了。」
他揉著肚子,那鍋辣肉湯正在裡面翻江倒海。
阿燼很自然地伸手把林木生剩下的小半碗肉倒進自己碗裡,面不改色地繼續吃。
第一次看到阿燼這麼做時,林木生震驚過——連他父母都不會碰他吃剩的東西。但阿燼做得理所當然,天經地義。幾年下來,他自己也早習以為常。
林木生看著阿燼的動作,從兜里掏出包煙丟到面前的桌上:「紅鴉那兒順的,嘗嘗?」
阿燼接住,拆開嗅了嗅,難得點評了一句:「還行。」
兩年前的阿燼可不會說「還行」。
他只會沉默地接過,沉默地抽完,再沉默地把菸蒂按滅在林木生的鞋面上,如果林木生惹他不爽的話。
林木生踢掉鞋子,盤腿坐上彈簧床,看著阿燼收拾碗筷的背影:「最近有活?」
「嗯。」阿燼言簡意賅,將煙盒收進褲口袋,擰開水龍頭沖洗碗碟。
「大單?」 林木生追問,帶著點好奇。
「還行。」
「殺人的?」 林木生問得更直接,想撬開阿燼的蚌殼嘴。
阿燼握著盤子的手頓了頓,水流聲嘩嘩作響:「問這麼多幹什麼?」
林木生摸出顆硬糖扔進嘴裡:「關心你。」
「省省。」阿燼甩干手上的水珠。但林木生沒錯過他嘴角彎起的那絲弧度。
如果說之前的阿燼像把出鞘的刀,鋒利、冰冷、隨時準備見血。
現在的他更像刀入鞘,依然危險,但學會了藏鋒。
阿燼走到牆角,拎出一個小箱子推給林木生:「給你的。」
林木生打開一看,裡面是一套簡易的監聽干擾器,還有幾枚微型煙霧彈,做工精良,一看就不是下城區的土貨。
「……阿燼。」林木生抬頭,「你該不會一直在偷偷關註上城區的動向吧?」
「順手。」阿燼拿起一塊布擦拭灶台,「省得你哪天被人按著腦袋塞進車裡,還得我去撈人,麻煩。」
阿燼從不做「順手」的事。這套裝備明顯是專門為林木生準備的,考慮到了他可能遇到的危險。
林木生沒再追問,默默地將箱子蓋好,收進帆布包深處。
倉庫里一時安靜下來,只有阿燼擦拭灶台的水聲。林木生百無聊賴地環顧四周,目光落在牆角那排武器架上。
「喂,阿燼,」他跳下床,活動著手腕腳踝,躍躍欲試,「吃飽了活動活動?好久沒練,骨頭都鏽了。」
阿燼把擦灶台的布掛好,轉身走到倉庫中.央的空地,活動了下脖頸,發出輕微的咔噠聲。
意思很明顯:來。
接下來的兩個多小時,倉庫里充斥著肉.體碰撞的悶響、急促的呼吸和偶爾的悶哼。
阿燼的教導方式和他的人一樣,沉默高效,精準狠辣,專攻關節和弱點,時不時餵招和糾正林木生的動作。
林木生仗著體型優勢閃轉騰挪,偶爾抓住機會反擊,但大多被阿燼輕易化解。
阿燼的力量、速度和戰鬥本能在下城區是出了名的,不少勢力都試圖招募過這尊「人形兵器」,開出的價碼不低。
但他無一例外都拒絕了。
阿燼厭惡束縛,討厭那些勢力的彎彎繞繞。他習慣獨來獨往,或者只與極少數信得過的人臨時搭夥。
即使周圍有些零散的、慕名而來或受過他恩惠的人會自發地聚集在他附近,形成一種鬆散的、不成氣候的「擁護」,他也從沒想過要整合他們,更沒興趣當什麼首領。
黑蠍幫的新蠍首幾次三番派人來請,也被他冷著臉打發走了。
團體?組織?往上爬?這些詞和阿燼的生存哲學格格不入。
幾個回合下來,汗水很快浸.透了林木生的後背,這種純粹的對抗讓他有種久違的暢快.感。
就在林木生又一次被阿燼反關節壓制在地,掙扎著試圖脫身時,倉庫那扇鐵門被推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