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郁厭的報酬

2026-08-11 08:54:45 作者: 祖國的奇花異草
  「老劉,」郁厭遞上從刀疤身上摸出的煙,熟練地彈出一根遞過去,「今晚燒水的煤好像不太夠?火有點虛。」

  老劉醉醺醺地睜開眼,渾濁的眼珠掃過郁厭遞來的煙,接過煙,順手拍了拍郁厭的肩膀。

  「還是你懂事……門口那兩袋是新到的?」 他抬了抬下巴,指向林木生和小啞巴藏身的陰影處。

  「嗯,」郁厭自然地應道,「有點潮,得多燒會兒才能透。」

  林木生躲在暗處,看著他們像討論普通貨物一樣交談,寒意順著脊椎爬上來。

  

  他突然明白,為什麼郁厭能在這座活人墳場裡活得比大多數人久。

  郁厭懂得怎麼讓罪惡看起來像日常瑣事。

  處理完一切,冰冷的夜風一吹,林木生才感覺到腿上傳來的陣陣刺痛。

  剛才被刀疤按在地上時,膝蓋和腿.根被粗糙的地面磨出了大片的淤青和擦傷。

  「能走嗎?」林木生低聲問一直跟在身後的小啞巴。

  小啞巴點點頭,黑曜石般的眼睛濕.漉.漉的。

  林木生伸出手扶了小啞巴一把,他借力站起來,細瘦的腿像剛出生的小鹿般打顫,站立不穩。

  三人沉默地穿過黑暗、漫長的走廊。

  鋼管已經揮出去了,殺.戮已經完成。

  現在,林木生要承擔隨之而來的後果。

  刀疤是C級商品,標價四十萬信用點。

  這個數字,很快就會變成林木生個人債務表上的新條目。

  所長每個月九號準時降臨,核對帳目。

  刀疤的消失,會被暫時記入「失蹤待查」的灰色檔案,直到下個月底盤點時,才會觸發賠償程序。

  林木生還要賭一件事情。

  賭黑蠍幫不會為了一個像刀疤這樣的邊緣打手,大動干戈,深.入收容所追查。

  走廊盡頭傳來打牌的吆喝聲,監管者們圍在值班室門口賭錢,菸酒味混著汗臭飄過來。

  宿舍門半掩著,裡面嘈雜得像市場。


  小啞巴的鋪位在最角落,被其他人扔的垃圾包圍。

  林木生把小啞巴往他自己的床鋪方向推:「自己爬上去。」

  小啞巴踉蹌了一下,沒動,黑眼睛望著他,像是在等什麼承諾。

  「明天裝病別起床。」林木生煩躁地抓了抓頭髮,末了補充一句,「別多想。我只是嫌吵。」

  他轉身想離開這個空間,差點一頭撞進一個微涼的胸膛。

  郁厭不知何時也跟了進來。

  此刻正懶洋洋地倚靠在旁邊床鋪的鐵架子上,雙臂環抱,杏眼饒有興致地打量著林木生和小啞巴之間的互動。

  小啞巴立刻縮進被子,只露出一雙警惕的眼睛盯著郁厭。

  「完事了?」郁厭用氣音問,下巴朝門外揚了揚。

  林木生點點頭,壓下心頭翻湧的情緒,跟著郁厭退出宿舍。

  郁厭牽起林木生的手,他的掌心很涼,像蛇的皮膚。

  走進工具間,郁厭反手鎖上門。

  「褲子脫了。」郁厭單膝跪在林木生面前,點了點他腿.根那大片的青紫色淤傷,「檢查傷勢。」

  林木生利落地脫掉褲頭。

  郁厭輕笑著從兜里摸出一顆水果糖……

  ……

  郁厭不知從哪裡變出一小瓶消毒水和一團乾淨的紗布。

  消毒水倒在傷口上。藥膏塗抹在淤青和擦傷處,用紗布包紮好。

  整個過程沒有多餘的溫情,像對待一件需要儘快修復的工具。

  ……

  郁厭像是突然驚醒……

  郁厭……

  林木生罵了句髒話……

  嘴裡的糖已經化完了,只剩滿嘴酸澀的甜。

  郁厭伸手用力揉了揉林木生凌亂的頭髮:「走了。」

  走廊里的喧囂依舊。

  監管者拎著皮帶,正把一個偷吃的人抽得滿地打滾。有人拿蠟筆在牆壁上作畫嘴裡還哼著小曲……


  林木生的目光掃過這一切,定格在宿舍門口那個身影上。

  小啞巴。

  他不知道什麼時候從床上爬了起來,正抱著膝蓋蹲在宿舍門口,懷裡緊緊抱著林木生的鋼管,小啞巴把它擦得鋥亮。

  他像捧著什麼聖物般,專注地凝視著它。

  林木生盯著小啞巴,小啞巴盯著鋼管。

  「給我。」林木生伸出手。

  小啞巴用力地搖了搖頭,把鋼管抱得更緊了。

  林木生眯起眼:「那是我的。」

  小啞巴抿緊了沒有血色的嘴唇,慢慢地站起身,但他沒有把鋼管遞過來,反而警惕地後退,後背貼住牆壁,像是怕林木生撲上來搶奪。

  「你以為拿了它,你就能活?」

  林木生猛地伸手去搶,小啞巴身體靈活地向旁邊一側。

  林木生抓了個空,慣性讓他身體前傾,腳下被雜物一絆,「噗通」一聲摔倒在地。

  「操。」林木生忍不住罵出聲,撐著地面抬起頭,惱怒地瞪向小啞巴。

  「……隨便你。」林木生忍著痛站起身,轉身往自己的床鋪走,「鋼管送你,以後別跟著我。」

  身後傳來急促的腳步聲,小啞巴追上來把一團紙塞進林木生手裡,然後一頭扎進自己的鋪位,用被子把自己從頭到腳裹得嚴嚴實實。

  林木生攥著那張畫著兩個小人的紙,站在過道中間,突然不知道該做什麼。

  宿舍的燈忽明忽暗。

  監管者終於打累了,拎著皮帶罵罵咧咧地走了;牆邊的那個吐了一口唾沫,搖搖晃晃地爬上.床;角落裡那兩個人已經睡死過去,一個的手還搭在另一個腰上。

  鋼管沒了,明天得找阿燼再弄一根。

  林木生爬上.床,背對著小啞巴躺下,卻總覺得有視線黏在後背上,固執地望著他。

  小啞巴到底想從他這兒得到什麼?

  這個問題比殺人難多了。

  ————

  新曆107年11月14日

  林木生睜開眼的時候,阿燼已經回來了,正背對著他在窗邊整理東西。

  阿燼沒問他昨晚去了哪,也沒問他身上那些新鮮的淤青和擦傷是怎麼來的。

  這就是阿燼的方式。

  他從不主動追問,像沉默的礁石,等著林木生主動撞上去,坦白或撒謊。

  林木生慢吞吞地爬起來,骨頭縫裡都透著疲憊。

  目光習慣性地掃過宿舍,小啞巴的床鋪是空的。被子疊得整齊方正,鋼管也不見了蹤影。

  食堂的稀粥比昨天更稀。清湯寡水,能數清碗底沉著的幾粒米。

  林木生端著那碗糊糊,在嘈雜擁擠的人群中尋找位置。

  小啞巴影子一樣黏在後面。

  林木生轉身惡狠狠瞪小啞巴,小啞巴就立刻停下,低頭玩自己過長的袖口。

  可當林木生轉身走開幾步,那細碎的腳步聲又跟了上來。

  林木生救了他,但看小啞巴更不順眼了。

  煩。

  這種煩躁像鞋裡的石子,不致命但膈應人。

  林木生的視線掃過食堂另一角。

  刀疤那兩個昨晚逃走的同夥,正陰沉著臉聚在桌子旁。

  他們臉色鐵青,眼下浮著濃重的青黑,顯然一.夜未眠。

  刀疤失蹤了,而林木生是最後一個在眾目睽睽之下與刀疤發生激烈衝突的人。

  他們的目光時不時地刺向他這邊。

  但不敢直接衝過來對質。

  畢竟郁厭昨晚露了面,而此刻阿燼就坐在林木生旁邊,散發著生人勿近的煞氣。

  阿燼削著一個蘋果。

  那是他今早帶回來的,表皮紅潤,散發著誘.人的果香,果皮連成一條細長的、不斷裂的帶子垂落下來。

  「手。」阿燼說。

  林木生伸出手,阿燼將削好的蘋果放在他攤開的掌心。

  果肉氧化發黃的邊緣被阿燼削得乾乾淨淨,露出裡面新鮮潔白的果肉。

  「怎麼了?」阿燼敏銳地捕捉到林木生目光的游離。

  「沒什麼。」林木生低頭用勺子攪動著碗裡那點稀粥,「看見只蟲子。」

  阿燼沒再追問,但他順著林木生剛才視線的方向看去,正好和躲在柱子後面、只探出個腦袋的小啞巴對上了眼。

  小啞巴一哆嗦,抱著懷裡的東西飛快地縮回了柱子後面,消失不見。

  「那小子怎麼回事?」阿燼用水果刀指了指柱子。

  林木生咬了口蘋果,汁水濺到下巴上:「不知道。」

  他含糊地應道,用袖子擦掉汁液。

  就在這時,小啞巴不知何時又出現在林木生身側,小心翼翼地捧著一塊還算完整的麵包,遞到他面前。

  林木生沒接,甚至沒看小啞巴。

  小啞巴固執地舉了幾秒,見林木生沒有反應,便把麵包輕輕放在他面前的餐盤邊緣,然後飛快地退開兩步,雙手緊張地絞在一起。

  「滾。」林木生壓著心底翻騰的煩躁。

  小啞巴用力地搖搖頭,開始笨拙地比劃著名只有他自己能完全理解的手語:

  給你的,我偷的。

  「為什麼是我?」林木生轉過頭,「這裡這麼多人,為什麼偏偏纏著我?」

  「聽著,」林木生一把拽住小啞巴的衣領,將他拉近,「我救你,是因為我脾氣差,看那群雜碎不順眼。不是因為我喜歡你,懂嗎?別跟著我,別給我東西,別再用那種那種噁心的眼神看我。懂了嗎?」

  小啞巴的睫毛顫了顫,沒有掙扎,也沒有躲閃,只是一眨不眨地看著他。

  林木生盯著那塊麵包,莫名憤怒。抓起麵包狠狠砸向小啞巴胸口。

  「我說滾!」

  麵包「啪」地一聲砸在小啞巴胸口,又滾落在地上,碎成幾塊,沾滿了塵土。

  小啞巴怔在原地。

  他低頭看著地上碎裂的麵包,又抬起頭看著林木生。

  黑眼睛裡的光像被狂風吹熄的蠟燭,一點點、一點點地黯淡下去。

  阿燼用叉子敲了敲餐盤:「吃飯。」

  林木生沒動,目光依然釘在小啞巴身上。

  小啞巴遲緩僵硬地彎下腰,伸出細瘦的手指,默默地將那些沾滿泥土的麵包碎塊重新攏在一起,輕輕地放在林木生的腳邊。

  「……」

  暴戾和荒謬感攫住了林木生。

  他抬腳,狠狠地將那堆麵包碎塊碾進泥里,反覆地碾踏。

  小啞巴身體猛地一顫。

  他終於轉過身,無比蕭索,一步一步,消失在了食堂門口喧囂的人流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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