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曆107年10月24日
閣樓的木板在兩人腳下發出不堪重負的咯吱聲,每一步都揚起細小的塵埃。
這裡死寂一片,只有兩人彼此交錯的呼吸聲,以及樓下隱約傳來的哄鬧。
郁厭盤腿坐在角落裡還算乾淨的麻袋上,背靠著舊木箱。他面前擺著一小罐玻璃瓶裝的草莓果醬,瓶身上貼著精緻的燙金標籤。
他擰開金屬蓋子的瞬間,「啵」的一聲輕響,一股濃烈甜膩的果香霸道地溢散開來,蓋過了閣樓里陳腐的木頭味。
「偷的?」林木生在郁厭對面坐下,後背抵著牆壁,雙腿蜷起。
「換的。」郁厭言簡意賅,沒有解釋用什麼換的,也沒說跟誰換的。
他用木勺挖了滿滿一小勺鮮艷欲滴的紅色果醬,那粘稠的液體拉出細長的絲。他沒有給林木生勺子,而是直接將沾滿果醬的手指遞到了他的唇邊。
郁厭指節修長勻稱,指甲修剪得異常乾淨圓潤,透著健康的淡粉色,完全不像收容所其他人指甲縫裡總是嵌著黑泥和污垢的樣子。
但林木生知道這雙手曾掐斷過多少人的喉嚨。
他垂下眼帘,順從地張開嘴吃了一口果醬,很甜。
兩人有一口沒一口地分著吃。
今天是蕭瑟秋日裡難得有大太陽的日子,許是太熱,郁厭瓷白的皮膚上泛起一層薄紅,從脖頸蔓延到耳根。
……
陽光不知何時偏移了角度,一片濃重的陰影恰好落在郁厭的臉上,將他尚未完全平息的複雜情緒掩蓋。
「下次帶蜂蜜來。」郁厭站起身,用毫無波瀾的語氣說道。
他隨手拿起那罐只被林木生嘗了一口的草莓果醬,塞進林木生懷裡:「獎勵你的。」
兩人一前一後,沉默地走下嘎吱作響的樓梯。林木生懷裡抱著那罐玻璃瓶。喪彪不知從哪個角落悄無聲息地竄了出來,親昵地蹭了蹭林木生的腳踝。
然後,林木生的腳步頓住了。
阿燼。
他就站在走廊盡頭的陰影里,逆著光,看不清任何表情。他的視線刀一樣寸寸刮過林木生紅腫的嘴角,刮過他懷裡那罐果醬,最後落在郁厭那隻自然而然搭在林木生肩頭的手上。
郁厭搭在林木生肩頭的手指收緊,帶著宣告主權的力道,把林木生往他身邊帶了帶,身體貼在一起。
「走吧。」
林木生沒有回頭,後背的皮膚燒灼般疼痛。那道視線一直追隨著兩人,直到拐過走廊轉角。
————
深夜包裹著整個收容所。
喪彪在林木生懷裡不安地扭動著,溫熱的前爪一下下扒拉著他胸.前的布料,發出細微的「刺啦」聲。
林木生小心地翻了個身。郁厭的手臂沉沉地橫在他腰間。郁厭的呼吸輕而均勻,顯然睡得很沉。他屏住呼吸,一點一點地挪開郁厭的手臂,輕手輕腳地滑下了床。
喪彪立刻躥到林木生腳邊,他彎腰撓了撓它的耳後。
走廊上的燈泡壞了大半,僅剩的一兩盞也苟延殘喘。林木生貼著牆根,影子般往前移動。喪彪在他前方幾步遠的地方,走走停停,尾巴尖兒高高翹起。
廚房厚重的大門緊閉著,掛著一把老式掛鎖。林木生從褲兜里摸出一截磨尖的鐵絲,借著昏黃的光線,屏息凝神,將鐵絲探入鎖孔,感受著內部的簧片結構。幾秒鐘後,「咔噠」一聲輕響,鎖開了。
林木生迅速閃身鑽進去,反手將門虛掩上。喪彪緊跟著輕盈地跳上了料理台。
月光透過高窗照進來,給一切蒙上冷色調的濾鏡。
林木生從櫥櫃深處摸出塊發硬的麵包,掰了一小塊塞進嘴裡。喪彪用爪子扒拉著林木生的褲腳,林木生掰下更小的一塊餵它。
黑貓叼著麵包屑跳上窗台,忽然耳朵一抖,竄出去,黑緞子似的皮毛和夜色融為一體。
林木生低聲喚它,可它充耳不聞,金瞳在暗處閃著狡黠的光,尾巴高高翹起,像一面挑釁的小旗,在月光下晃了一下,就消失不見了。
「喪彪!」林木生心裡一緊,壓著嗓子喊了一聲。
沒有回應。只有夜風吹過窗欞的嗚咽。
林木生急了,一把推開廚房那扇吱呀作響的後門,進了夜色里。
「喪彪!」林木生又提高音量喊了一聲。
借著清亮的月光,他看到圍牆拐角的陰影處,喪彪正蹲在那裡,回頭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帶著點催促。它輕盈地躍過一堆倒塌的碎磚亂瓦,朝著更深的黑暗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