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別對別人這樣

2026-08-11 08:53:54 作者: 祖國的奇花異草
  阿燼正在操場上幫監管者搬運沉重的物資箱。汗水浸.透了他單薄的T恤,緊貼在賁張的背肌上,勾勒出緊繃的線條。

  一個新來的、不知死活的年輕監管者,大概是看他體格好,眼神裡帶著下流的垂.涎,伸手想摸他汗濕的腰側。

  「咔!」

  

  即使隔著玻璃,林木生也能聽見骨頭錯位的脆響。

  阿燼反手扣住那隻伸來的鹹豬手,猛地一擰。那監管者發出殺豬般的慘叫,手腕以一個詭異的角度扭曲著,整個人軟倒在地,痛苦地翻滾哀嚎。

  林木生看著這一幕走神。

  他已經讓過一次步了,他說「我錯了」,阿燼讓他滾。

  他知道阿燼的性格就是這樣的,大概生來就缺了「溝通」這根弦。

  阿燼就像那些老掉牙電視劇里沒長嘴的男主角,一個誤會能憋死自己,也折磨別人四十幾集。誤會、冷戰、決裂……

  林木生覺得很累。

  這種累不是身體上的,而是更深的東西,像是在一條永遠看不到盡頭的黑暗隧道里跑了很久很久,耗盡了所有力氣,卻絕望地發現,前方依舊是無邊的黑暗。

  沒有光,沒有出口,只有牆壁和窒息。

  下課鈴響時,阿燼剛好搬完最後一箱物資。

  他獨自站在操場邊緣,汗濕的黑髮黏在額前,T恤濕.漉.漉地貼在背上。他微微喘息著,低頭看著自己沾滿灰塵的手掌。

  最後一次。

  林木生在心裡對自己說。

  這是最後一次嘗試,如果阿燼的態度還是像堵牆,他就徹底放棄。

  林木生深吸一口氣,邁開腳步,朝著操場邊緣那個孤寂的身影走去。喪彪遲疑了一下,還是小跑著跟在了他的腳邊。

  腳步聲在空曠的操場上格外清晰。

  阿燼察覺到了。他沒有抬頭,只是在林木生離他還有幾步遠時,從齒縫裡擠出塊石頭砸在地上:「滾。」

  林木生停下了腳步,但沒立刻轉身離開。

  「我來道歉。」他說,「對不起。」


  阿燼整理散落空箱的動作頓了一下,沒有看林木生,只是發泄般地將一個空箱子摞在另一個上面,發出沉悶的碰撞聲。

  「沒聽見。」阿燼聲音悶悶的。

  陽光異常刺眼,白晃晃地照在操場上,也照在阿燼那寫滿抗拒的脊背上。林木生看著他後頸上那顆小小的痣,突然明白了。

  有些牆,撞一次,是勇敢,是嘗試。

  撞兩次,是執著,是不甘。

  撞三次,就是愚蠢,是自取其辱。

  林木生知道,只要他堅持不懈地湊上去,一遍遍地說著「對不起」,阿燼大概會像施捨一樣,勉強表現出一點原諒他的樣子。

  阿燼會皺著眉,罵他幾句「麻煩精」,但最終會默許他重新跟在他身後。就像過去無數次那樣。

  但林木生累了。

  真的累了。

  那點微弱的、名為「希望」的火苗,在一次次冰冷的拒絕和鋒利的言語中,徹底熄滅了。心口那塊地方,只剩下被反覆揉.搓後的麻木和一片荒蕪的死寂。

  林木生沒再說任何多餘的話。沒有解釋,沒有哀求,沒有像往常那樣死皮賴臉地拽阿燼的衣角。他只是異常平靜地、帶著解脫般的決絕,利落地轉過身。

  喪彪看看林木生,又看看僵立在原地的阿燼,小小的腦袋來迴轉動,眼睛裡充滿了困惑,小跑著跟上了林木生的腳步,細小的尾巴低垂著。

  郁厭就站在教室門口那一片陰影里,不知看了多久。見林木生走近,他伸出一隻手,自然而然地想攬住他的肩膀。

  這一次,林木生沒躲。



  他想,留在郁厭身邊也挺好。郁厭看起來更溫柔,更穩定,更適合現在的他。而阿燼太鋒利,讓所有人都受傷。

  林木生跟著郁厭走進教室,沒再回頭看一眼操場。

  阿燼站在原處,指尖無意識地摳著木箱邊緣,一下,又一下。直到一根尖銳的木刺「噗」地扎進指腹,細小的血珠滲出,在粗糙的木紋上洇開一點刺目的紅。


  阿燼想過林木生會像以前一樣。

  厚著臉皮湊過來,不管不顧地拽住他的衣角,仰著臉,用那雙亮得驚人的黑眼睛看著他,嘴裡說著些不著四八、卻能莫名戳中他心窩的蠢話。

  阿燼會冷著臉,皺著眉,用最不耐煩的語氣罵他「麻煩精」、「滾遠點」,但最終……還是會默許他像條甩不掉的小尾巴一樣重新跟在他身後。

  可這一次,林木生走了。

  真的走了。

  頭也不回。

  走得那麼乾脆,那麼平靜,像拂去一粒微不足道的塵埃。

  遠處傳來監管者粗魯的吆喝聲,催促著人趕緊收拾場地。阿燼回神,一股無名邪火「騰」地竄上頭頂。他一拳砸在木箱上,木屑飛濺。

  阿燼不知道自己在氣什麼。

  明明是他讓林木生「滾出去」的。

  明明是他親手把林木生推開的。

  可當林木生的背影,連同那隻黑貓小小的影子,徹底消失在走廊盡頭那片濃重的陰影里時,阿燼胸腔里的某塊地方突然塌陷了,空蕩蕩的,灌滿冷風,呼嘯著颳得他五臟六腑都生疼。

  下午,林木生找到郁厭時,郁厭正獨自坐在那棵虬枝盤結的老槐樹下。樹蔭濃密,篩下細碎的光斑。

  郁厭手裡捏著一小塊白麵包。不是收容所發的那種摻了玉米粉、又糙又硬的劣質貨。這麵包色澤潔白,質地鬆軟,八成是從哪個監管者的餐盒裡順來的。

  「我的。」林木生徑直走過去,沒等郁厭反應,直接從他指間抽走了那塊麵包,毫不客氣地咬了一.大口。鬆軟的麵包帶著麥香和奶味,在寡淡的口腔里彌散開。

  郁厭愣了一下,那雙漂亮的杏眼微微睜大,閃過一絲錯愕,隨即又迅速恢復了那種執拗的、深不見底的平靜。

  「對,你的。」

  郁厭手指無聲無息地搭上了林木生的膝蓋。

  「不夠?」林木生嘴裡塞滿了麵包,腮幫子鼓鼓囊囊,說話含糊不清,眼神直勾勾地看著郁厭。

  郁厭呼吸明顯一滯,搭在林木生膝蓋上的手指微微收緊。

  「不夠。」郁厭說。

  林木生沒再接話。只是抬起那隻沒拿麵包的手,漫不經心地揉了揉郁厭柔軟的黑髮。郁厭的頭髮帶著被陽光曬過的微暖。

  有時候,一個簡單的、親昵的肢體接觸,比任何承諾都更有力量,更能安撫這條盤踞的毒蛇。哪怕是被利用的觸碰。

  郁厭停頓一瞬,被這突如其來的觸碰定住了。隨即抓住林木生揉自己頭髮的手腕,不由分說地將他的掌心緊緊貼在自己滾燙的臉頰上。

  郁厭皮膚溫度高得驚人,將林木生的掌心灼傷。

  「別對別人這樣。」郁厭盯著林木生的眼睛。

  麵包的甜味在林木生嘴裡慢慢化開。他沒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郁厭。郁厭的睫毛在陽光下劇烈地顫動著,像瀕死的蝶翼。那眼神複雜極了。

  像是在害怕林木生拒絕,又像是在恐懼林木生答應。

  「好。」他最終開口。

  郁厭笑了,他鬆開了鉗制林木生手腕的手,站起身時帶起一陣微風,攪動了頭頂的樹葉。

  他們之間的交易達成了。林木生給郁厭觸碰的權利,郁厭給林木生食物和保護。簡單,直接,沒有多餘的情感負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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