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燼猛地翻身下床,動作大得帶倒了床邊的凳子。
隔壁床的男孩被驚醒,睡眼惺忪地剛想罵爹又罵娘,看清阿燼那張陰沉得能滴水的臉,瞬間把爹娘咽了回去,縮進被子裝死。
走廊的燈管接觸不良,滋滋作響,投下慘白的光。
他不是去找人的。
他只是……睡不著。對,只是該死的睡不著。
走廊上空無一人,死寂得能聽到自己血液奔流的聲音。阿燼站在宿舍門口,一時竟茫然地不知道該往哪裡邁步。
他甚至……連林木生去了誰的床鋪都不知道。
這認知是又一記悶棍,砸得他眼前發黑。
媽的。
他還沒有自保能力,那張臉長得又過分招眼,隨便哪個起了邪念的雜.種都能輕易把他拖進被窩裡。
他甚至可能連像樣的反.抗都不會,因為他習慣了聽話,習慣了討好,習慣了用天真的表情去換一口吃的。
一股寒意夾雜著暴怒直衝天靈蓋。
阿燼不再猶豫,邁開大步,徑直走向走廊盡頭那片更深的陰影。
那裡住著郁厭,那個漂亮得像個瓷娃娃、眼神卻毒得像硫酸的瘋子。
他看林木生的眼神,阿燼早就注意到了,像蛇盯著即將到口的青蛙。
冰冷、志在必得。
阿燼第一次注意到郁厭,是在七年前一次幫派臨時招攬「誘餌」的行動中。
郁厭被推出去吸引治安署的注意。他沒有像其他人那樣哭喊逃跑,反而在混亂中像條滑溜的泥鰍,偷走了一個馬仔腰間的錢袋,還順手把一小包白色粉末塞進了另一個馬仔的口袋,栽贓嫁禍。
第二次是在澡堂。
阿燼撞見一個監管者正把郁厭堵在角落,油膩的手往他衣服里探。郁厭沒有掙扎尖叫,反而仰著臉,臉上帶著甜得發膩的笑容,嘴裡說著什麼。
下一秒,那個監管者臉色發青,捂著肚子倒在地上口吐白沫。郁厭慢條斯理地整理好衣服,從監管者身上跨過去時,還對阿燼露出了一個無辜的微笑。
阿燼的腳步在郁厭宿舍門口停住。
他像尊石像般杵在門外,屏住呼吸,側耳傾聽裡面的動靜。
「……以後我哄你睡。」聲音很輕,帶著點不自然的溫柔。
阿燼拳頭瞬間攥緊,指關節因為過度用力而發出「咯咯」的脆響。
那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小鬼,此刻正蜷縮在一個陌生瘋子的床上。
說不定還在裝可憐,用那雙濕.漉.漉、能騙死人的黑眼睛看著對方,像只被暴雨淋透的野貓,等著人撿回去。
門沒關嚴,留著一條窄窄的縫隙,裡面透出一線暖黃的光。阿燼身體微微前傾,視線裝作不經意地投向那道縫隙。
郁厭的床在角落的陰影里。被子隆起一個小小的鼓包。郁厭背對著門口側躺著,一條手臂環抱著懷裡的東西——是林木生。
他蜷縮得像只蝦米,腦袋枕在郁厭的臂彎里,呼吸均勻,顯然已經睡得很沉。
喪彪團在林木生胸口,像個小小的黑色毛球。它察覺到了門外熟悉的氣息,耳朵警覺地豎起,金色的瞳孔在昏暗中轉向門縫的方向,但它沒有叫,只是安靜地看著。
郁厭的手指插在林木生濃密的黑髮間,正有一下沒一下地梳理著。
這個動作……阿燼太熟悉了。
他自己也經常這麼做,在林木生被噩夢驚醒、渾身冷汗顫.抖的時候,在他發燒迷糊、揪著阿燼衣角不放的時候,在阿燼自己都搞不清為什麼就是想這麼做的時候。
這不是臨時起意。
郁厭早就潛伏在暗處,觀察他們很久了。就等著這一天,等著這小崽子被趕出溫暖的巢穴、跌跌撞撞投入他懷抱的這一天。
阿燼應該立刻轉身就走。
頭也不回。
他選擇了新靠山,就像當初選擇阿燼一樣理所當然,天經地義。
在收容所,忠誠是奢侈品,活著才是硬道理。
林木生根本不需要阿燼,他需要的只是「庇護」本身。
今天可以是阿燼,明天可以是郁厭,後天可以是隨便哪個出得起價的雜.種。
可阿燼的腳像是生了根,沉重得挪不動分毫。
胸口像被什麼東西狠狠捅穿,劇烈的、從未體驗過的疼痛讓他彎下腰,靠著牆壁才能站穩。
阿燼的腦海里不受控制地閃過無數畫面:
林木生扯著他的衣角,仰著臉問「你會想我嗎?」;
他抱著喪彪,沖他咧嘴笑,露出兩顆尖尖的小虎牙;
他在洗衣房裡,皺著眉,笨拙卻認真地給他縫合腹部的刀口,最後還系了個蝴蝶結……
阿燼以為自己是林木生的堡壘,是他的港灣,是他唯一的錨點。
可原來,他早就悄無聲息地找好了退路,物色好了下一個房東。
那些依賴,那些親昵,那些看似無心的觸碰……都他.媽是假的。
不過是個沒心沒肺、演技精湛的小騙子。玩夠了,覺得沒意思了,或者找到更好的窩了,就拍拍屁.股換張床睡。
郁厭也好,阿貓阿狗也好,只要能提供庇護,那小崽子根本不在乎睡在誰身邊,被誰摟在懷裡。
阿燼的拳頭捏得咯咯作響。一股暴戾的、摧毀一切的殺意衝上頭頂。太陽穴突突狂跳。
他想立刻踹開這扇破門,衝進去,把他從那個漂亮瘋子的懷裡揪出來。
他想打斷郁厭的腿,碾碎他那張礙眼的臉。
他想把這個小混.蛋鎖在床上,用鐵鏈拴住,讓他哪兒也去不了,只能看著阿燼,只能依賴阿燼……
但他沒動。
他只是靠著門板,聽著門內那細微均勻的呼吸聲,聽著那令人作嘔的、手指梳理頭髮的窸窣聲。
黑暗重新從四面八方湧上來,冰冷,粘稠,帶著血味。
這才是他的世界。
從來都是。
那個帶著火星子的小混.蛋,不過是短暫迷路的幻影。
「阿燼?」
一個怯生生的、帶著濃重哭腔的聲音從背後傳來。
阿燼僵硬地轉過身。
是那個新來的崽子,懷裡緊緊抱著一個破舊玩.偶,眼睛哭得又紅又腫,像兩顆爛桃子,臉上還掛著沒幹的淚痕。
「我……我害怕……」小孩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阿燼低頭看著腳下這個鼻涕眼淚糊了一臉的小東西,像在看一團礙事的垃圾。
他想起林木生剛來時的樣子,也是這樣,抖抖索索地往他身邊湊。
阿燼沒說話。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他彎下腰,粗暴地揪住小孩的後衣領,毫不留情地把他提溜起來,然後丟垃圾一樣,隨手扔進了旁邊最近的一張空床位上。
「閉嘴,睡覺。」聲音冷得像三九天的冰碴子。
小孩嚇得瞬間噤聲,連抽泣都憋了回去,像只受驚的鵪鶉縮進被子裡,只露出一雙恐懼的眼睛。
阿燼沒再看那孩子一眼,轉身,拖著沉重的步伐,一步一步走回宿舍。
天邊已經泛起魚肚白。
那裡沒有淚,只有一片灼熱的、空洞的疼痛。
他知道。
林木生不會回來了。
不是今晚,不是明晚。
也許……永遠都不會。
這個認知比任何刀傷都要疼。